“爸爸,今天生物老师让我们种这种花……”她指着课本上说。
“爸爸,我还是喜欢向日葵…能吃。”
“爸爸,我的飞行棋的骰子不见了……”
他亲手用木头雕刻一个,用红笔上了点数。
那是独一无二的骰子。
他们无疑是爱她的,爱得细致入微,给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吃穿用度,墙上是她一张不落的奖状,目光里满是骄傲与期盼。
妈妈总会用店里的布料,为她赶制,她羡慕的动画漫画里,那些梦幻公主纱裙或骄傲女王的裙子,是她生日收到一次又一次的惊喜。
虽然也有同学偶见说她穿着很装,“她不会以为自己是公主吧?”,“她不会以为自己是魔法女王吧?”她会说,“我妈妈说我是,我就是啊,再说你们要是也喜欢,可以来我们家买。”
果然来了生意。
要考试了,这个单词没有背着,明天的抽查,挑灯夜读时,悄悄放下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然后安静地坐在不远处陪着她。
她一直以为,这个家,这栋房子,理所当然是她的根,是她永远的退路。
直到高一那年,父母骤然离世。披麻戴孝的泪痕未干,叔叔婶婶便带着一身市侩气闯了进来。
“这房子,你爸妈早就给了我们。”
婶婶的话扎得她体无完肤。
叔叔则拿出房契,语气冰冷而现实:“阿萤,不是叔叔婶婶狠心。这房子,自古以来就是传给儿子的,如今你弟弟病重,我们也没有办法。”
那一刻,她才如同被冰水浇头,彻骨寒冷。
原来,那些那些温暖的回忆,与这栋房子的归属权,从来就是两回事。
他们为侄子都铺好了后路,却轻易相信了叔叔婶婶会口头承诺的支撑着她读书结束。
回忆中的爱,是真的。
不给她房产,也是真的。
……
“关照萤,待会儿见到王秀兰,你尽量少说话,看着我们处理。”
“这种特殊户主,需要专业技巧,不是靠耍小聪明就能解决的。”
许薇宣读内部文件,“根据我们前期从村里收集到的资料,户主王秀兰,原是镇上中学物理教师,因为学生跳楼得了抑郁症,其子李哲,十年前……卷入非法勾当犯了事,后来人就没了。”
“这事儿镇上的人觉得不光彩,也怕刺激她,就统一口径,骗她说她儿子是出去干大事了,总会回来的。”
“她现在这个状态,就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自我欺骗和外界信息隔绝导致的精神失常。”
“她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拒绝接受儿子已死的现实,因此她时常清醒,时而疯癫,我们必须得在她清醒的时候签字。”
“必须在她清醒的时候签字?”关照萤没想这么有原则。
苏笙瞥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问到了点子上,但最终还是带着一种传达上意的口吻说:“这是董事长的意思,大少爷曹璘病了很久。说是要积德祈福,尤其是这种精神不稳的户主,必须在她自愿清醒的时候签字。”
“不然你以为我们曹氏为什么在这个项目上这么束手束脚,还做那么多公益?”
曹璘……病了?
她震惊的看着他们,心情陷入前所未有的复杂中,她就说…就说,难怪她在曹氏这些天,从未见过他。
……
三人来到王秀兰家紧闭的院门前。
苏笙换上职业化微笑,上前敲门:“王阿姨?您好,我们是曹氏集团项目组的,来跟您聊聊搬迁的事儿。”
里面一片死寂。
许薇加重力道又敲了敲。
依旧没有回应。
就在她们面露难色的时候,门终于开了一条缝,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她们。
“谁啊?”
“王阿姨,是我,小萤。”关照萤放软了声音。
她似乎在努力辨认,几秒后,“小萤?是隔壁曾裁缝家的小萤?”
她一把拉开门,背后是郁郁的蒲藤,她们看到了是衣着整洁,木簪挽发,像某个流金岁月年代里会出现的文艺,知识分子一样的女人。
她露出惊喜,很快又关切问候,“哎呀,真是你,长这么大了,一转眼就是,就是漂亮大姑娘了……你爸妈刚才来我家做好新衣裳呢,怎么我倒个茶的功夫他们就不见了。”
关照萤没想到她如今状态居然如此不稳定,如今连她父母已经不在了,都不记得了。
王秀兰却已热情地侧身,目光扫过苏晴和许薇:“这些是你的朋友吧?快,都进来坐,进来坐……”
“是同事。”
她赶紧叮嘱,“你们等下别说刺激的话,我感觉她又严重了……”
可王秀兰异常热情,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们的胳膊往院里走,“哎呀,客气什么,快进来,阿姨给你们倒水。”
三人只得进屋,院子一角停着一辆老旧沾泥的买菜电子三轮车,堂屋的桌上放着个果篮,缎带上印着褪色的“桃李满天下”,旁边还有些散落的,写满复杂物理公式的草稿纸。
“小萤,作业呢?”
关照萤一愣,想起小时候经常遇到物理作业问题,就来询问王秀兰,“王阿姨,我今天来不是谈作业的。”
许薇怀疑起来,关照萤这也太饥不择食,居然询问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作业怎么写?
不由试探起来,“阿姨,你知道1加1等于几吗?”
关照萤,“?”
抑郁症不是智商有问题好吧。
王秀兰端着水壶走过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属于知识分子的,略带嗔怪的笑容:“你们这些孩子,拿我寻开心呢?我不仅知道1+1=2,还能给你演算哥德巴赫猜想在特定条件下的收敛性,或是跟你聊聊杨米尔斯规范场,在非阿贝尔群下的质量间隙问题……”
“对了,孩子,你不是来问我问题的?肯定是因为又缺钱了是不是!”
王秀兰拆出一个大红包,“孩子拿去,上学要用!”
沉甸甸的,关照萤接的猝不及防,连忙推辞,“不……不用的王阿姨!”
苏笙和许薇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还真是物理老师。不过这也不像精神失常的样子,难道目前就是清醒期。
刚一落座,苏笙就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王阿姨,我们是曹氏集团项目组的,这次来主要是想跟您深入聊聊搬迁……”
王秀兰正端着水壶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慢慢放下水壶,眼神开始变得直勾勾的,低声重复:“搬迁……搬家……”
许薇见状,以为她没听清,加强语气补充道:“对,拆迁。王阿姨,这是政府和大企业推动的好事,对古镇发展,对您个人生活改善都有好处,希望您能配合……”
“发展?好处?”王秀兰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凄厉:“拆了!我们这古镇可是有关二爷的保佑,拆了我儿子回来找不到家的坐标怎么办!你们是不是想把我儿子藏起来?!是不是你们把他弄丢了?!”
她突然站起来,双手挥舞着,打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渍晕开了草稿纸上的公式。她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对着空气嘶喊:“阿哲!我的阿哲啊!你快回来!他们要拆我们的家了!妈守着呢!妈死也不让他们拆!”
她一边喊,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跑,一会往外跑,又哭又笑,状若疯癫,彻底沉浸在了失去儿子的巨大悲痛和被拆迁威胁的妄想之中。
“都说了,别刺激她!她一看就不是清醒期。”
“为啥啊,她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哪里好了。”关照萤脸色都变了,“我父母都不在那么久了,她还问说我妈刚给她缝了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