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六年上巳节。长安的春日已褪去寒凉,暖融融的日光洒满兴庆宫,宫道两侧的垂柳绿绦垂拂,沾着晨露的柳叶在微风中轻晃;沉香亭畔的迎春、桃花次第绽放,嫩黄与粉红交织,浓郁的花香沁脾,引得蜂蝶环绕;宫人们身着轻便的春装,往来穿梭于宫道间,或打扫庭院,或准备上巳节的祭祀礼器,一派春和景明的热闹景象 —— 上巳节自古有 “祓禊祈福” 的习俗,宫中虽不似民间那般临河祓禊,却也按例准备了简单的祭祀仪式,妃嫔们或前往参与,或在宫中设宴赏春,唯有凝香殿,依旧维持着往日的静谧。
凝香殿内,暖意融融却透着几分沉静。
王妘她右手轻轻按在小腹处,眉头微蹙,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 她的月信,已经推迟了半月有余。往日里素来准时,从未有过这般延迟,结合近日偶尔泛起的恶心、乏力,一个模糊却让她心跳加速的猜测,渐渐在心底浮现。
“安雪,” 王妘压低声音,示意安雪靠近,语气带着几分谨慎,“你悄悄去请陈医官过来一趟,就说我近日身子不适,需她前来诊脉。切记,不可声张。”
安雪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王妘的用意,连忙躬身应答:“是,奴婢谨记!奴婢这就去,定当小心,绝不泄露半分风声。” 她深知,如今后宫局势复杂,若是充容真有身孕,消息一旦提前泄露,必然会引来嫉妒与算计。
安雪悄悄退下后,王妘强压下心中的忐忑,重新将目光投向孩子们,努力装作平静的模样。李妤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关切地问道:“阿娘,您是不是不舒服呀?脸色不太好。”
王妘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李妤的头,柔声道:“阿娘没事,只是近日春日回暖,有些乏力罢了。阿妤乖,阿娘陪着你们。”
李妤点点头,拿起毛笔开始写字,却时不时抬头看向王妘,小脸上满是担忧;李玥也跑到王妘身边,依偎在她的膝头,认真地说:“阿娘,玥儿给你捶捶腿,捶捶就不难受了。”
看着孩子们懂事的模样,王妘心中泛起暖意,忐忑稍稍缓解了几分。她轻轻抱住李玥,目光落在地毯上独自玩耍的李琰身上,心中暗暗期盼 —— 若是真的怀孕了,愿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与哥哥姐姐一同长大,只是眼下的后宫局势,怕是容不得这份安稳。
约莫半个时辰后,安雪带着一位身着青色医官服的女医,悄悄从凝香殿的侧门走进来。这位陈医官是后宫女医署的老人,医术精湛且为人谨慎,曾多次为王妘诊脉,深得信任。
“陈医官,辛苦你跑一趟。” 王妘示意安兰将孩子们带到隔间,随后对陈医官温和地说道,“近日我身子有些不适,月信也推迟了半月,还请医官为我诊脉看看。”
“是,充容娘子。” 陈医官躬身行礼,随后在王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指,轻轻搭在王妘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凝神诊脉。殿内瞬间陷入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轻响,王妘的心跳不由得加快,目光紧紧盯着陈医官的神色,心中既期待又紧张。
片刻后,陈医官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立刻起身,对着王妘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清晰:“恭喜充容娘子,您的脉象滑利如盘走珠,乃是十足的喜脉,已有一月有余,胎元初成,十分安稳!”
“真的…… 是喜脉?” 王妘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欣喜,右手再次轻轻按在小腹处,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孕育。自生下李琰后,她便未曾再孕,如今时隔两年有余,再次怀上孩子,这份喜悦难以言喻 —— 这是她的第五个孩子了。
可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沉重的忐忑取代。她抬起头,神色渐渐凝重,对陈医官说道:“多谢医官告知。只是此事,还请医官务必保密,不可对外泄露半分,否则,恐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医官连忙点头,语气坚定:“娘子放心,臣深知此事事关重大,绝不敢对外泄露半个字,就连医署的人,也不会提及。”
王妘松了口气,又问道:“如今胎元初成,需注意些什么?饮食、作息上,有哪些禁忌?”
“回娘子,” 陈医官耐心解释,“胎元初成,最需静养,不可劳累,不可动气,不可做剧烈动作;饮食上需以清淡为主,忌辛辣、腥膻、生冷之物,可多食用小米粥、山药、红枣等温补食材;另外,每日可服用少量阿胶、白术煎制的安胎药,稳固胎元;衣物需选宽松舒适的,不可穿过紧的衣裙,也不可佩戴过重的配饰,以免压迫腹部。”
王妘一一记在心中,对安雪道:“送陈医官出去,赏赐医官五十缗开元通宝,务必确保医官离开不被任何人察觉。”
“是,奴婢遵旨!” 安雪应声,带着陈医官从侧门悄悄离去。
殿内只剩下王妘一人,她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小腹处,心中百感交集。怀孕,对她而言,既是契机,也是风险。契机在于,诞下皇子或公主,能进一步稳固她在宫中的地位,为孩子们增添一个依靠;可风险却远大于契机 —— 如今后宫权力真空,郑充仪无力掌控局面,杨婕妤等人野心勃勃,四处拉拢势力;朝堂上李林甫专权加剧,一心扶持寿王李琩,与忠王李亨的较量愈发激烈。她的怀孕,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或是引来其他妃嫔的嫉妒,不仅胎儿难保,就连她与现有三个孩子,都可能陷入险境。
“必须尽快向陛下禀报,请求闭门静养。” 王妘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 唯有闭门自守,远离后宫的纷争与试探,才能安心养护胎元,守护好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也守护好现有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