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冬还来不及作答,一个人影一阵风般冲了进来。
“嫂子,陪我去裁新衣吧,哎哟,还睡呢,快起来。”
只见一个少女扭股糖似得缠上了莺时,她着一身玫瑰红对襟短袄配百蝶穿花裙,外面罩着大红氅衣,煞是娇俏动人。
来人是霍雯,霍雯是霍霄同父异母的妹妹,国公爷妾室张氏所出的庶女,可老太君一早就发了话,国公府里不论嫡庶,因而霍雯自小也是被娇宠着长大的,性子是一等一的活泼无拘。
年前她得了老太君的令去了扬州叔父家走动兼送节礼,等到霍霄和莺时成亲前本想要回来,偏大雪封山阻了道,她便索性留在叔父家过了年才回来。
前几日一回家,一见新嫂子只觉她清丽秀致,性子温婉又不失活泼,一见心下就喜欢。从小家里没有姐妹,堂姐妹们又都在扬州老家,府里只得一个不着调的兄长,也不会带她一起玩,现在可好了,她突然多了一个玩伴,两人都是大方爽朗的个性,不多时便混得很熟了。
这当下,莺时便被她强行拉起来梳洗打扮,她一边挤开画冬,拣选着簪钗在莺时发髻上比划,一边说:“眼看正月就要过去了,上巳节马上要到了,咱们可不得抓紧准备下春日的新衣嘛。”
莺时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替自己抿头发、戴簪子,明明是娇养长大的大家闺秀,倒一点没有那些骄矜的派头。
莺时笑着驳她:“上巳节还有个把月呢,凭你再华贵的鸿衣羽裳也做好了,再者,你兄长说了,近来城里不太平,还是少出去的好,要不还是把裁缝请到家里来吧。”
霍雯气恼地捶她:“骆莺时!”
“好啦,知道你是想出门逛街,我陪你去还不行嘛。”
两人请示过国公夫人,便叫了马车直奔梁京最大的成衣铺子兰绣阁。兰绣阁卖现成的衣裳,也可以选了合心意的款式和面料量体裁衣,一般官眷们既贪时兴款式,又嫌现成衣裳面料不够精细,往往会选择量体裁衣的方式。
兰秀阁门前,有伙计殷勤地引着二人进了门,堂前柜台后陈列着数排衣桁,上面挂着琳琅满目各色新衣,霍雯立刻如同雀跃的小鸟般飞扑了过去,她拿起一件窄袖掐腰袄裙对着自己比比,又拿起另一件绫花缎褙子在莺时身前打量。
这逛街买衣服是所有女人的第一爱好,这点从古至今都未曾变过。
两人正选得高兴着,不防听到身后的试衣隔间里传来一道嫌恶的女声。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怪道连自己郎君的心都留不住,好好一个爷们如今成日里饮酒作乐,心性都坏了,怪只怪我儿命苦,没得个好姻缘,娶了你这个小门户的顶替品!”
门帘豁然掀起,一个中年妇人忿忿然出来,恰与莺时和霍雯打了个照面,她瞬间一愕,随即瞪了一眼拂袖而去。不消片刻,里面跟出一个年轻女子,正拿帕子掩着微红的眼角,这人不是别人,竟是骆婉婉,她看到莺时不免既尴尬又羞愤,只得快步追着中年妇人而去。
看来骆婉婉在陈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回去的路上,莺时不免觉得心口闷闷的,霍雯也看出了些什么。
“嫂子,方才那两人,你认识?”
“那是我姐姐,继母的女儿。”
霍雯一怔,也不便再开口细问,便掀起车帘子往外看,初春的天也是变幻不测,方才天光尚亮,这会子冷风骤起,远处天边的黑云浓滚滚地压了过来,眼见着又是一场大雪将至。
莺时顺着掀开的帘子望出去,视线立刻被街边那抹一闪而过的单薄身影攫住了。
“停车!”
莺时跳下车,拉住骆婉婉,她垂着头慢慢走在街边,身旁连个丫鬟都没有,陈家竟欺她如此,只见她呆呆地抬眼看向莺时,眼里尽是茫然。
画冬抱来一件大氅,替她拢上。
“走,我送你回去。”
莺时拉起她上了车,霍雯已经倒好一杯热茶,甫一上车就递了过去,让骆婉婉喝了暖暖身子。
她慢慢饮尽杯中茶水,良久,自嘲一笑。
“我落得这般田地,倒叫你看了去。”
一听这话,霍雯不由得蹙起了眉。
“陈家……待你不好吗?”莺时问道。
“你不都看见了,又何必问我?”
“喂?你不能好好说话吗?我们好心好意捎你一程。”霍雯忍不住道。
骆婉婉视线落到她身上片刻,而后撇过头,淡淡道:“还是你命好,连小姑子都这般护着你,我?我在陈家过得连个婢妾都不如,不光郎君对我不闻不问,平日里不是宿在妾室通房屋里,就是在秦楼楚馆眠花宿柳,婆母也容不下我,日日站规矩不说,动辄就是冷言讽刺,说什么当初若不是为了保全陈家名声断不会娶骆氏女,更不会娶我这个名不正则言不顺的冒牌女儿。”
莺时听了久久不知该说什么,柳氏与骆婉婉当初掐尖要强地想嫁进陈家,她不是不清楚,岂料真如她们所愿嫁了进去才知,这陈砚礼不是如意郎君,陈家也不是富贵乡,而是虎狼窝。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陈府门口,莺时拉起骆婉婉的手。
“我送你进去。”
骆婉婉一怔,知道莺时是想以国公府少夫人的身份替她在婆家撑一撑腰,可是她从前到底与陈家有些纠葛,又与自己一向不算和睦,今日倒愿意为了自己踏足陈家,心下不免有些动容,便垂首随她下了车。
陈府堂上,陈夫人见到莺时不免有些讪讪的,也自知今日在外公然对儿媳妇言辞苛刻,又撤走了她身边的随侍丫鬟,此事说来也是理亏,传出去不免落个刻薄儿媳的恶名,因而她此刻倒也软了姿态,赔着几分笑脸。
莺时笑着见了礼,道:“今日偶然在街上遇见姐姐,姐姐身子单薄身边也没个人照应着,我瞧着甚是心疼,姐姐是家中长女,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老夫人素来贤德慈和,如今姐姐到了陈家还要仰赖老夫人多加照拂。”
她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敲打了陈家莫要苛待了骆婉婉,又不失礼貌周到,点到即止。
可是莺时不会料到,她与骆婉婉的偶遇竟全都落到了街对面茶楼上的两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