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尝了一口，一下子被呛到了，“苦的。”她皱着眉。

“看来你的味觉还没有褪尽，在这儿待久了的魂魄，舌头渐渐如同枯木，尝什么都味同嚼蜡，不过即便是苦，也要强过麻木无知。”

莺时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这酒虽苦涩，但这苦涩在这个世界里也弥足珍贵。

两人在屋脊上坐下来，除了脚下司离的府邸，这解离司里极目之处皆是黑茫茫的一片，偶尔能看到有亡魂被鬼差押着走在不远处的接引路上，接引路的尽头，净念池中有幽白的光忽明忽灭，亡魂正挨个下到池中清洗，像下饺子般。

想到这儿，莺时不由轻笑出声。

司离视线凝在她脸上，不由自主的，宛如千年寒冰的脸上竟也勾起浅浅笑意。

他不知施了什么法术，一扬手，沉寂的夜空中骤然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烟花，照得整个解离司都亮如白昼，连接引路上的亡魂们都停下脚步抬头看，甚至能听到后院的玄武正气得捶床，大抵是被这动静搅了好梦。

莺时脸上笑意更盛，两人相视，她能看到司离眸中映着的缤纷烟花，还有她的笑眼。

“新年快乐，司离。”

也许是这浮生醪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也是她酒量实在太差，没喝几口后她话就多了起来。

“司离，看在你是我救命恩人的份上，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脸红红的靠过来，身上独有的淡淡幽香混着酒气朝他拢来，“我告诉你哦，为什么九魂录中没有我的记载，因为我来自未来世界。”

她对他眨眨眼，“想知道未来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司离看着她，没有说话。

“噫，真没劲，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她虽然瘪着嘴表示嫌弃，还是喋喋不休继续说下去，“我告诉你哦，我们未来世界，有飞机，可以在天上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有手机，想干什么都行，追剧追综艺聊天买东西都可以，在我们未来世界，女子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工作赚钱，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不必靠男人养着。”

司离问她，“那你呢？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莺时似乎忘了自己那一杯倒的酒量，仰头将瓶中酒一饮而尽，苦涩的酒液穿过喉咙充溢在胸腔，“我啊，我是一个最普通人，白天上班当牛马，晚上兼职写小说，希望努力赚钱可以早日退休，有点小钱，有一个自己的小院子养养花草宠物，看书喝茶，过悠然自得的生活……说起来，那些好像都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你怎么永远都是这副冰块脸？你都不会笑吗？”

莺时酒意上头，凑到他眼前，一双明澄的大眼睛放大在司离眼前，她伸出手指戳在他唇角，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

“对嘛，你笑起来比你冷着脸好看多了。”

“你的未来世界里可以这般随意挑逗男子？”

司离咬着牙轻声嘀咕，声音隐没在唇齿间听不分明，无奈他只能扒开她的手，谁知她一个失力差点栽下屋顶，司离赶忙伸手捞住她，眼看她摇摇晃晃歪倒在了他怀里。

“说你你还来劲了是吧？”他看着怀中人阖眸调了调坐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安理得地睡了。

今日这浮生醪的后劲似乎有些猛，他酒力一向好的，竟也有了几分醉意。

她趴在他胸膛上喃喃，“司离，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了解离司。”

她仿佛一直在谢，谢这谢那。

他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最终轻轻落在她背上，“那，你愿意一直留在这儿吗？”

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来，后背的灼热猛然令她褪去了醉意，莺时撑起身子局促地道了一声歉，而后垂头乖乖抱膝坐好了。

司离眼中的黯然转瞬即逝。

良久，她反问他，“那你呢？当初你是为什么留在了这儿？”

司离想起他的前生，在短暂的激昂和辉煌过后，很快就分崩离析，碎成了一地瓦砾，那些背叛他、构陷他、践踏他、他恨的人，还有那些爱他、保护他、他爱的人，很快都离开了人世，转入新的轮回，只有他，成了幽冥使者，背着记忆不死不灭，他的那些过往都像被时间碾碎的灰烬，风一吹就消散在世间，只剩下了史书中的寥寥数笔，让他胸腔中的冤屈和爱恨都失去了依托，变得毫无意义。

他侧眸看向她，最后一朵烟花在她身后绽放然后缓缓落幕，他们一样都被这世间规则排除在外，魂魄不死不灭不入轮回，像命运的眷顾又像是惩罚。

“如果一直留在这儿只是为了躲避魂飞魄散的命运，我会觉得自己像个逃兵，难道这世间好人可以蒙冤受死，坏人却可以为所欲为、瞒天过海吗？”

“世间本就没有真正的公平。”

“可落在我眼里了，我就不能装作看不到，哪怕拼死，我也要争一争。”

“在这儿难道不是你想要的悠然自在的生活吗？”

“……可是，我放不下……”

司离敛眸，冷笑一声，“放不下他？他就那般好？值得你拼死也要回到他身边去？”

莺时脸上蓦地一烫，“我……”

司离拂袖起身，转眼已消失不见。

莺时傻眼了，“喂，司离，你把我弄上房顶，你倒是带我下去啊，你说走就走，我又不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