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望江渡渡口。
硕大的船只缓缓沿着岸边停泊,随着嘹亮的吆喝声响起,一群包着头巾的汉子涌上前来,他们的皮肤晒得黝黑,手上还有些龟裂,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地搬运着从船上卸下的货物。
“你们两个,哪里来的?”
凶狠的声音骤然在船面上炸响,那些汉子面无表情地向船上看了眼,又面无表情地垂下了头,将货物扛在肩上,径直往里走了。
清脆的鞭声响起,孙盛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男女。
他跑船多年,没少见过那些混进船上的难民,这些人混不怕死,尤其难缠。后来他加强了船只启程时的检视,船上混入难民的情况才好了些。
却没想今日又见到了两人,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还是这般闭口不谈的无赖模样。
他顿时怒从心中来,手中的鞭子再次挥响,忿忿道:“回话。”
那女子口中叫着饶命,身子却是灵巧地一闪,拽着那男子躲过落下的鞭子。
只是她拖拽男人的方向,却让那鞭子堪堪擦过那男人的身侧,将原本褴褛的衣服又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孙盛见着那女子灵巧的身形,心中一动,方细细打量起面前的二人。
虽是衣衫褴褛、满面泥灰,但泥灰下还隐约可见清隽的面容。况且这男人虽是木讷了些,那女子瞧着却是个机敏灵巧的。
若是能将二人绑在一处,价钱应是不会太差,总要比从前那些只卖作最下等的难民强些。
思及此处,他面上的表情瞬间缓了几分:“你们为何私自上船,这船上皆是贵重货物,若有损坏,你们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那女子连连应声,仓皇下拜道,“我与夫君为奸人所害,清醒时便在这船中了。又以为是那奸人准备的阴险圈套,这才东躲西藏不敢露面。
没想到今日一见大人,才知是我们误会了,大人这般英明模样,怎会是暗害我们的奸人。我们在原籍处还有些产业,求大人允我们在船上多待些时日,待回到原籍,定有厚礼奉上,好拜谢大人。”
口齿伶俐,价钱应能再多一等。
孙盛心中愈发满意,只是面上做出为难的神色:“二位不知这船上规矩,停泊靠岸时,东家要来船上检视,任何人都不可留在船上,二位这般,我不好跟东家交代啊。”
那女子眼中明显流露出几分失望之色,遗憾道:“对不住大人,我们这就走,多谢大人不杀之恩。待我们落脚后,再来寻大人报恩。大人放心,我们定不会忘了大人的大恩大德的。”
说罢,她便识趣地拽住了身侧一言不发的男人,拖拽着他一道,踉跄地下了船。
孙盛的目光追随着二人的背影,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后续的说辞。
瞧着下船后的两人挤在码头来往的人群中,面上尽是彷徨无助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这趟船真是没白跑,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天赐的礼物。
若是到时候向钱老板多说些好话,他小半年的工钱说不定都能到手了。
见着二人将要消失在人群中,他忙快步下了船,凑近二人的身边:“小娘子,等等!”
那女人有些惊慌地转身,见是他,复又松了口气:“恩公,恩公有什么吩咐?”
见着二人狼狈的模样,孙盛叹了口气,佯作自责道:“原是我想岔了,将二位当成了骗吃骗喝的无赖。只是如今瞧着二位下船后的模样,这才确定二位当真是落难之人。二位莫怪,实在是先前受骗太多,不得已养出这副铁石心肠。
这世道,大家活得都是颇为艰难,二位既是做的正经营生,能遇上便是缘分。我有位开酒楼的朋友,二位若是无处可去,不若我先将二位引荐给他。”
看着那女人眼中既期待又防备的目光,孙盛安抚地笑了笑:“小娘子莫怕,只是二位是搭我的船而来,若任由二位饿死街头,我也担心我的船会因此沾上因果。我们出海跑商的,向来信这些。
广陵这地界看着富庶,但对着外来人又极其苛刻,二位找的还是短工,还会更困难些,说不定被人骗了去。恰好我那朋友最近也缺人手,到时二位帮他做些活计,换得在他那吃住几日,只是条件差点罢了。”
瞧着那女子还是犹豫纠结的模样,孙盛叹了口气,将半串铜板递到女子手中:“罢了,你们不信我也是应当的,这半串铜板就当了了这段因果吧。”
这般恳切的话语终是打动了那女子,似有雾气在她的眼眶弥散开来,她连连推拒这铜板,拽着身侧的男子鞠躬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能活着就好,条件如何都可以的。”
“确实不错 。”
醉仙楼内,一个穿着锦衣的中年男人,正抚着自己圆润的肚子,目光灼灼地审视着面前二人。
正是方才被孙盛哄骗来的男女,此刻他们已是洗漱干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衣。
原先被泥土遮住的面庞也显露了出来,抹开面上的尘灰,才瞧见原先二人都算生得一副好相貌,虽不算太过出挑,也是眉目端正,让人看着舒心。
此刻孙盛正站在旁边,满脸谄媚之色:“钱管事,这可是小人这么多天来精挑细选的人,小人在船上考察了他们许久,才敢带来给您掌眼,您看……”
他拖长了尾音,奸笑着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满是暗示的意味。
那钱管事了然地看了眼孙盛,已是知悉他心中那些把戏,只是顺水推舟地笑道:“放心,你事办得好,自然少不了你的。你去找孙账房,按上等结。”
“多谢钱老板,多谢钱老板。”孙盛听见‘上等’二字,瞬间笑开了花,连声道着谢,还不忘煞有介事地叮嘱二人道,“看到了吧,你们就放心跟着钱老板,钱老板一向仁义,必不会薄待了你们。”
说罢便满面春风地离开了。
桑榆有些嘲讽地瞥了眼孙盛离去的背影,分明是将她们卖了个好价钱才心花怒放,嘴上说得倒是好听。
不过她面上还是分毫不显,只流露出几分受骗的惶然之态,怯怯地向着旁侧的裴书珩身上靠了靠。
这位裴大人倒是尽会捡些轻省活干,就这么一言不发的坐着,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了。
那日刺杀时的挑拨实在太过拙劣,她与裴书珩都未放在心上。
只是那接连不断的刺杀无疑是在嚣张地宣告着,他们沿途换船改道的行径,别人都了如指掌。
是警告,也是示威。
只是离了京城,还未到江南尚且如此,更勿论到了江南之后。
凡是他们所到之处,该清理的早就清理干净,所见也必然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