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的时候,别忘了你们实验室那台老离心机的校准记录,有时候机械误差比软件误差更隐蔽。”
老离心机。
顾屿的目光凝在那三个字上。
当年他们常用的那台老式离心机,型号很旧,噪音大,转速偶尔会有点飘。杨清渝总是很小心地使用它,每次放样品管都要反复确认配平。有次她忘了配平,机器启动时发出可怕的震动和噪音,吓得她脸都白了,他冲过去按了急停。事后她心有余悸,他却只是皱着眉检查机器,说了句:“下次注意。数据会不准。”
那时他觉得,提醒她注意实验规范和数据准确性,是他的责任。
现在想来,他那句话里,有多少是对机器的担心,有多少是对可能损坏的样品或数据的惋惜,又有多少,是对她当时惊惶失措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切?
他记得她当时默默地点了点头,没说话。后来,她使用那台离心机时,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过分谨慎。
原来,那些他未曾在意、甚至视为理所当然的细节,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磨平的微小划痕,都还清晰地刻在她的记忆里。以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的方式。
顾屿缓缓坐下,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旁边那台正在安静运转的新型高速离心机上。银灰色的外壳光洁如新,转速稳定,噪音低沉。这是课题组今年新购置的,精度极高。
他拥有的设备越来越先进,数据越来越“完美”,生活越来越按部就班。
可他失去的,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学会珍视的,是什么?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在天边燃烧,将云层染成绚烂的金红和紫灰色,又慢慢褪去,融入沉沉的靛蓝。
实验室的灯光自动亮起,冷白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照亮每一个角落,也照出他脸上清晰的、疲惫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回复杨清渝的邮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不再有纷乱的数据、待处理的邮件、未完成的实验。只有一些破碎的、却异常清晰的画面:
她捧着歪扭的明矾晶体,眼睛亮亮地说“像宝石一样”。
她在图书馆阳光下,因为弄懂一个知识点而倏然展开的笑颜。
她在喧嚣的烧烤店里,隔着紫色的火焰,无声地对他说“顾大学霸,你也有今天”。
她在分手那晚,死死咬住嘴唇,眼中光芒寂灭的样子。
还有今天下午,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揭穿那个他隐藏了七年、也自我欺骗了七年的真相。
每一种表情,每一个瞬间,此刻都无比鲜活,带着清晰的温度、声音、气味,汹涌地将他淹没。
悔恨像潮水,冰冷刺骨,无处可逃。
但在这灭顶的悔恨之中,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念头,如同深水中的气泡,挣扎着浮上心头——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活在由“完美数据”和“理性选择”构筑的、自我封闭的壳里。不能再假装那些伤害从未发生,那些错误可以随时间自然湮灭。
他欠她一个道歉。一个迟到了七年、毫无借口、直面所有不堪的道歉。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他深知自己或许早已失去了挽回的资格——仅仅是因为,他必须面对。面对自己当年的懦弱与自私,面对他给她带来的伤害,面对这七年来,他因为逃避而让自己陷入的、更深的荒芜。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封未回复的邮件上。
“老离心机的校准记录……”
他敲击键盘,开始回复。
“收到。已开始核查S-07原始数据及所有处理节点。关于离心机校准,你提醒得对,已调取近三个月记录。另,数据分析脚本中有一个可能引入微小误差的循环参数,正在优化。预计明天上午可以给出初步核查报告。”
邮件发送出去。
然后,他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杨清渝。
光标在正文区域闪烁。
他沉默地坐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运行声,和他自己缓慢而清晰的心跳。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落下第一个字。
他在思考,真正地思考。不是思考实验方案,不是思考数据逻辑,而是思考该如何组织语言,去触碰那一片他亲手冰封了七年、如今刚刚被撬开一丝缝隙的过往。
思考,他是否有资格,去请求一个面对面的、彻底的交谈。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