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单调的循环播放键。
顾屿的生活恢复了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清晨,在实验室出现的时间比以往更早;深夜,离开的时间也更晚。他处理数据、设计实验、指导学生、参加组会、阅读文献……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精确到分钟。
与诺华生物的项目按部就班地推进。和杨清渝的邮件往来保持着专业、高效、冷淡的频率。他们讨论算法细节,确认数据格式,协商时间节点,解决技术问题。每一封邮件都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公事公办,绝不涉及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半个字。
仿佛烧烤店那场短暂而彻底的“对峙”,从未发生。仿佛那句“扯平了”,真的抹平了一切。
只有顾屿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被杨清渝平静“赦免”后产生的、巨大的虚无和孤独感,并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日常的钝痛。它不再像最初那样尖锐到无法呼吸,却如影随形,渗透在他每一个看似专注的瞬间。
他会因为在处理数据时,某个异常值哪怕与项目无关,而突然走神,想起她指出“S-07”时那专业而探究的眼神;会在使用离心机时,无意识地检查一遍又一遍的配平,耳边似乎响起她关于“老离心机校准记录”的提醒;甚至,在食堂吃到某道味道普通的炒菜时,味蕾会突兀地唤醒关于“老地方”烧烤店那油腻而浓烈的烟火气记忆。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枚小小的钩子,轻易地钩起埋藏在理性冰层之下的、汹涌的暗流。
他开始失眠。
不是整夜无眠,而是在凌晨两三点钟,毫无征兆地醒来,头脑异常清醒,再也无法入睡。黑暗中,实验室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像遥远星群冷漠的注视。他会起身,不开灯,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踱步,或者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保护程序变幻的光影,直到天色泛白。
白天,他用更高强度的工作来对抗这种清醒带来的疲惫和恍惚。咖啡的消耗量剧增。李教授在一次组会后关切地问他是否身体不适,他只是摇头,说最近在优化一个算法,睡得少了些。
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所有情绪都被抽空的静默。学生们私下里议论,顾师兄最近气压低得吓人,做实验出错率都显著下降——因为不敢出错。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种“完美”的工作状态,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他用无穷无尽的技术细节和数据逻辑,为自己构建了一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将那个被悔恨和失落啃噬的、脆弱的自我,牢牢封锁在里面。
他不再去翻阅那个名为“Crystal”的私人文件夹。甚至不敢再看任何与晶体生长相关的文献。那些规整的、对称的、在特定条件下才能完美呈现的结晶过程,曾经是他理性世界的某种隐喻和骄傲,如今却成了刺痛他的符号。
他意识到,自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某种东西。不是体力,不是精力,而是更深层的、支撑他作为一个“人”而非“科研机器”存在的东西。就像一场没有补给、也看不到终点的长跑,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生命能量被快速抽空的嘶嘶声。
但他停不下来。也不敢停。
停下,意味着要独自面对那片被杨清渝的话语清空后的、冰冷的废墟。意味着要承认,他这七年所建立的一切——学术成就、理性外壳、甚至是那份沉重的负罪感——都可能只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自欺欺人的堡垒。
这种认知带来的恐慌,比悔恨本身更甚。
项目推进到中期,需要双方进行一次面对面的阶段性汇报和问题梳理。会议地点定在诺华生物的公司会议室。
顾屿提前一天收到了正式的会议议程和参会人员名单。杨清渝的名字在列。
出发前,他站在实验室的洗手池前,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衬衫领口和袖口,检查了眼镜片是否洁净。镜中的男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睡眠不足的淡青,但眼神沉静,看不出波澜。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又一次工作会面。
诺华生物的研发中心位于城市新区,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楼,大厅明亮整洁,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氛和咖啡气味,与大学实验室那种混合着化学品和旧书籍的独特氛围截然不同。前台小姐核对了他的预约,礼貌地将他引向电梯。
会议室在十二楼。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城市景观。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林总正在和另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杨清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她今天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侧脸线条在上午的阳光里显得清晰而冷静。
顾屿走进来时,她正好抬起头。目光交汇,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无波,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看着屏幕。那是一种对待普通合作方同事的、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
会议开始。林总先做了简短的欢迎和项目背景回顾,然后便是技术环节。
轮到顾屿汇报他们课题组这一阶段的数据处理成果和初步分析发现时,他走到投影仪前。灯光暗下,只有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
他讲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配合着简洁有力的图表。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完全符合他一贯的专业水准。他甚至注意到,在讲到某个关键的数据降维方法时,杨清渝抬起头,很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控板上滑动,似乎在同步查看她自己的笔记。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心悸。
直到他讲到一半,准备切换到下一张展示一个比较复杂的基因共表达网络图时,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张图的配色方案……是他很久以前,在一次帮她修改选修课PPT时,随口提过的一种。他说那种蓝灰渐变配色在学术展示中比较清晰稳重,她当时笑着说“学霸连配色都有讲究”,后来好像就记下了,她自己的一些课程报告里也用过类似的。
此刻,这张由他亲手绘制的网络图,就用了那种蓝灰渐变。
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可能只是他潜意识里的习惯使然。但在这一刹那,在这个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会议室里,这个细节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紊乱,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在灯光昏暗,无人察觉。
他迅速切换了幻灯片,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正在讲解的内容上。但思绪的缰绳,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痕。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依然流畅地完成了汇报。回答问题也精准到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感官有一部分始终悬浮在半空,不受控制地捕捉着来自她那个方向的所有细微信息——她翻动纸页的轻响,她偶尔敲击键盘的节奏,她向林总低声确认某个细节时平静的语调……
他甚至注意到,她面前那杯水,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过。她似乎比从前更不爱喝水了?还是只是工作时的专注习惯?
这些毫无意义的观察,像背景噪音一样干扰着他的专注力。
中场休息时,大家起身活动,三三两两地交谈,去取用咖啡和茶点。顾屿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蚂蚁般移动的车流。
“顾博士,刚才那部分关于噪音过滤的参数设定,我还有点疑问。”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是杨清渝。她手里端着一杯清水,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目光也投向窗外,语气是纯粹的工作讨论。
顾屿侧过头。她侧脸的轮廓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清冽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护肤品或洗发水的味道,和他记忆中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完全不同。
“请说。”他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
杨清渝简洁地提出了一个技术问题,关于某个滤波算法的截止频率选择依据。问题很专业,也很关键。
顾屿耐心地解释了一遍选择那个参数范围的实验依据和文献支持。他的解释严谨而清晰。
杨清渝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等他说完,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
“明白了。”她最终说,“这个依据是充分的。不过,考虑到我们这批样本的特殊性,后续在验证时,可能还需要关注一下这个参数对低丰度信号的影响。我会让我们那边的生信同事也留意一下。”
“可以。”顾屿点头,“数据交换时可以加上这个标记。”
短暂的交流结束。公事公办,干净利落。
杨清渝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依旧端着那杯水,看着窗外。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沉默着。
窗外的城市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明亮而空旷。远处工地的塔吊缓慢转动。
“这里视野不错。”杨清渝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像在评价天气。
“嗯。”顾屿应了一声。
又是沉默。
就在顾屿以为她准备离开时,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