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限一旦在内心划定，执行起来便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顾屿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状态和行为。他强迫自己将杨清渝彻底从私人情绪领域中剥离，只保留“诺华项目技术对接人”这个单一、明确的身份标签。这并不容易，尤其当他看到邮件中她的署名，或是在视频会议里听到她的声音时，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情绪暗流总会试图翻涌。但他像训练有素的实验员对待危险的挥发性试剂，迅速而稳定地将其隔绝、密封。

他减少了查看工作邮箱的频次，除非必要，不再点开与项目无关的任何私人文件夹（包括那个加密的“Crystal”）。他开始尝试一些新的习惯：除了跑步，他还参加了系里一个青年教师组织的周末登山活动；他重新捡起荒废已久的古典乐CD，在深夜失眠时用耳机聆听巴赫的平均律；他甚至破天荒地答应了师弟妹们的几次聚餐邀请，尽管席间他依然话少，但至少人在场。

他不再试图从杨清渝的工作节奏或只言片语中揣测她的健康状况或情绪。那次视频会议里她苍白的脸色和疑似姜茶的杯子，被他刻意地从记忆缓存中清空。他告诉自己，那与他无关。

与此同时，他与杨清渝的工作沟通变得比以往更加简洁、高效，也……更加冰冷。他回复邮件时，删除了所有可能产生歧义或暗示的措辞，只保留最核心的技术信息。线上会议中，除了必要的问题讨论，他不再有任何超出议程的发言。他甚至调整了自己参与项目讨论的时间，尽量避免在非工作时间与她产生任何形式的接触，包括邮件。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确地执行着“专业对接”的指令，屏蔽所有额外的感官输入和情感输出。

起初，这种自我约束带来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伴随着深切的、被自我放逐的空虚感。但渐渐地，一种新的、更加清晰的痛苦开始浮现——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她在物理和心理距离上不断拉远，却必须强迫自己接受、甚至主动推动这种疏离的痛苦。

就像眼睁睁看着一扇门在面前缓缓关闭，而他不仅要站在原地，还要亲手将门栓插上。

周五下午，项目组进行月度总结会议。这次是诺华方面来到学校的会议室。杨清渝和林总等人准时出现。

她看起来气色比上次视频会议时好了一些，穿着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妆容得体，长发绾成低髻，神色平静而专注。会议开始前，她与李教授、林总寒暄了几句，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轮到顾屿汇报他们这边本月的核心数据产出和分析进展时，他走上台。打开PPT，目光扫过台下。杨清渝坐在林总旁边，微微仰头看着投影屏幕，手里握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他的汇报一如既往的逻辑清晰、重点突出。只是在讲到某个关键的数据可视化图表时，他停顿了半秒。

那张图，用了另一种配色方案。不是蓝灰渐变，而是一种更加客观、通用的红绿对比色。是他昨晚反复修改后的结果。

他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张图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顾屿移开视线，继续讲解。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讨论环节，双方就几个技术细节进行了充分的交流。杨清渝提出了两个关于数据标准化流程的疑问，顾屿给予了清晰的解答。他们的对话，精准地限定在技术范畴内，没有任何多余的词句或眼神交流。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林总热情地邀请李教授和顾屿共进晚餐，庆祝项目阶段性成果。李教授爽快答应，看向顾屿。

“顾屿，一起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顾屿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不想在非工作场合、尤其是晚餐这种相对放松的环境下，与杨清渝共处。那会挑战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他的目光掠过杨清渝。她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闻言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这边，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种惯常的、礼貌的平静。

就在顾屿开口准备婉拒的前一秒，杨清渝却先一步说话了。

“林总，李教授，”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抱歉，我今晚还有点私事需要处理，可能不能参加晚餐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她说着，对李教授和林总抱歉地笑了笑，又对顾屿这边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然后便拿起自己的东西，和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顾屿到了嘴边的拒绝，被噎了回去。他看着她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含义不明的颤音。

她先走了。用“私事”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避开了可能尴尬的晚餐。

这是巧合，还是……她也同样在刻意维持某种距离？

晚餐最终还是去了。席间气氛融洽，林总和李教授相谈甚欢。顾屿坐在一旁，安静地吃东西，偶尔应和两句。他的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提前离开的身影，和她口中那个“私事”。

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需要休息？还是有别的约会？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微微一滞。他立刻强迫自己打住，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餐盘和交谈中。

晚餐后，顾屿谢绝了李教授顺路送他的好意，独自步行回实验室。秋夜的空气清冷，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需要回实验室取一份明天要用的资料。周末的化学楼格外安静，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自己实验室门口，他掏出钥匙，却意外地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

有人？这个时间，不应该还有学生在。

他推开门。

实验室里只开了一盏角落里的台灯，光线昏暗。一个人影正站在他的实验台前，微微弯着腰，似乎在查看什么。

听到开门声，那人直起身，转过身来。

是杨清渝。

顾屿的动作瞬间僵住，握着门把的手停在半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她似乎也有些意外，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迅速恢复了平静。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开会时那件深蓝色的西装马甲和衬衫，站在冷白的实验台灯光下，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顾博士。”她先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抱歉，没打招呼就进来了。刚才离开时，发现一枚U盘可能落在会议室了，回来找。经过这边，看门没锁，灯亮着，以为你在，想顺便问一下……有没有看到。”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顾屿注意到，她的目光并没有直视他，而是略微偏开，落在了实验台旁的试剂架上。

而且，她站在他的实验台前，离他的电脑和记录本很近，并不像仅仅是“经过”和“顺便问一下”的姿态。

顾屿关上门，走了进去。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橱低沉的背景音。

“我没看到U盘。”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可能是被保洁收走了，或者落在别处了。”

“可能吧。我再找找。”杨清渝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他的实验台，最后落在了台面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透明塑料盒。盒子里，垫着黑色的绒布，上面空无一物，只有长期放置物品留下的、浅浅的圆形压痕。

顾屿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个盒子……是很多年前，他用来装送给她的那颗明矾晶体的。后来晶体送出去了，盒子不知怎么留了下来，一直被他随手丢在抽屉角落，最近整理东西时才翻出来，还没来得及处理。

杨清渝的视线，在那个空盒子上停留了两三秒。时间不长，但顾屿清楚地看到了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还是……一丝被触动后的涟漪？

她很快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顾屿。这一次，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无意。

“打扰了。”她说，转身准备离开。

“杨清渝。”顾屿忽然叫住了她。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没有加“专员”。在这样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人的实验室里，这个称呼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私密。

杨清渝的脚步停住了，背对着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