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消息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余波在顾屿胸腔里荡漾了好几天，才渐渐沉入那片惯常的、压抑的平静之下。他照常去研究所，照常与蛋白质模型和数据搏斗，照常在午休时沿着莱茵河岸走一段路。皮埃尔教授对他研讨会后的工作进展表示满意，甚至开始和他讨论将部分优化算法应用到课题组另一个相关方向的可能性。

生活似乎在表面上恢复了原有的轨道。只是，顾屿比以前更少地看向窗外，更多地将自己埋首在屏幕和文献之中。他像一台精密调试过的仪器，过滤掉所有非必要的感官输入和情感波动，只专注于眼前的任务列表。

然而，内心深处，那根因为杨清渝可能“升职”而绷紧的弦，并未真正放松。他下意识地更频繁地查看工作邮箱，留意是否有来自诺华项目组的、可能预示着人事变动的邮件。但邮箱里风平浪静，只有常规的技术讨论和数据交换记录。

周五下午，顾屿完成了本周最后一个模拟数据集的初步分析，将结果和简要报告发给了皮埃尔教授。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在酝酿一场雨雪。他看了看表，决定趁天气还没变得更糟之前回公寓。

刚关上电脑，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是一个瑞士本地的陌生号码。

他皱了下眉，接起：“Hello？”

“顾博士？下午好。我是安娜，皮埃尔教授的秘书。”电话那头是研究所秘书安娜轻快而职业的声音。

“安娜，你好。有什么事吗？”

“希望没有打扰您。是这样，皮埃尔教授刚刚收到一份来自中国合作方的加急文件，需要您协助确认一些技术细节。文件是关于一个蛋白质相互作用数据库的授权和接入问题，可能涉及您之前优化算法中用到的部分核心参数定义。教授希望您能尽快看一下，最好今天下班前能给个初步反馈。文件我已经发到您的研究所邮箱了。”

中国合作方？加急文件？顾屿心头一动。会是诺华吗，但诺华的项目……似乎不直接涉及这种底层数据库授权。

“好的，安娜。我这就查看。”他没有多问。

“谢谢您！另外，皮埃尔教授让我转告，对方可能比较着急，如果您这边确认没问题，授权流程会很快启动，这关系到他们下周一个重要分析任务的进度。”

挂了电话，顾屿重新打开电脑，登录研究所邮箱。果然有一封安娜几分钟前发来的邮件，附件是一个加密的PDF文件，标题是“紧急：关于‘BioInt-2012’数据库参数定义确认函”。发件人邮箱域名……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确实不是诺华，而是另一家国内顶尖的生物信息学研究机构，他听说过，但并无直接合作。

略微的失望之后，是职业性的专注。他输入密码打开文件。内容很专业，是针对一个名为“BioInt-2012”的经典蛋白质相互作用数据库，在特定算法框架下，其原始数据中某些相互作用强度参数的标准化定义和引用规范进行确认。文件中列出了十几个具体的参数名称和对应的定义描述，请求皮埃尔教授课题组予以书面确认，以确保后续分析的一致性和可重复性。

顾屿快速浏览着那些参数。有几个确实非常眼熟，正是他最近优化算法中用来校准模型、提高预测精度的关键参照系。文件中的定义描述，与他从皮埃尔教授这里接收到的、以及他自己查阅文献后理解的定义，完全一致。

但当他看到文件末尾，需要确认签字的联系人信息时，目光却骤然凝固了。

“项目技术负责人：杨清渝 博士（候选人）”

“单位：生物信息学研究机构 & 诺华生物（联合项目）”

“联系方式：杨清渝的工作邮箱 &电话号码”

杨清渝。

又是她。

但这次，不是以诺华“杨专员”的身份，而是以这家国内顶尖研究机构和诺华联合项目的“技术负责人”身份，并且标注着“博士（候选人）”。

顾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收缩。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感。

她……在读博士？还是联合培养？而且，已经成了这个明显级别不低、涉及重要数据库授权的联合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之前听说她可能接替林总更加剧烈和复杂。

在他不知道的这七年里，在他埋头于自己的学术道路、沉浸于悔恨和自我惩罚的时候，她不仅在职场上稳步上升，甚至……悄然踏入了他曾经以为只属于自己这类“学术路径”的领域？而且，似乎走得比他想象的更远、更快？

博士候选人，联合项目技术负责人，处理这种涉及国际数据库授权和核心算法参数定义的关键文件。

这些标签，与他记忆中那个成绩中等、在化学社团里摆弄叶脉书签和歪扭晶体、需要他讲解基础原理的杨清渝，几乎无法重叠。

巨大的错愕，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席卷了他。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联系信息，目光死死地钉在“杨清渝 博士（候选人）”这几个字上。那个他熟悉的邮箱地址，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所以，她去德国培训，不仅仅是诺华内部的技能提升，还可能与她正在攻读的博士学位有关？这个联合项目，就是她的博士课题的一部分？

无数新的疑问和推测，像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中翻涌。他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贫乏得可怜。七年的空白，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而他却还固守着旧日的印象，以为她只是那个在专业领域需要他“指导”的女孩。

多么可笑，又多么……自以为是。

“顾博士？”安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似乎见他很久没动静，过来看看，“文件看到了吗？有什么问题吗？”

顾屿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对着屏幕发呆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杨清渝的名字上移开，转向门口的安娜。

“看到了。参数定义没有问题，和我们使用的一致。”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略微有些发干，“我这就写确认回复。”

“太好了！麻烦您了。对方确实很急。”安娜松了口气，笑着离开了。

顾屿重新看向屏幕。那份需要他代表皮埃尔教授课题组确认的授权文件，此刻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视线里。

他点开回复邮件的窗口。收件人是安娜抄送的那个国内机构官方邮箱，以及……杨清渝的工作邮箱。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