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掉讨论组，开始着手撰写更详细的测试报告和修改建议草案。工作一旦进入技术细节，时间便过得飞快。等他完成草案初稿，抬头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
巴塞尔的夜晚，万籁俱寂。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讨论组依旧安静。他将草案保存，准备明天上午再最终完善。
躺到床上时，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这次深夜的技术交流而产生太多情绪波动。大脑被具体的接口、格式、内存、校验步骤填满，像运行了一段复杂但逻辑清晰的代码。过程中的专注，甚至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将这归功于自己严格的“界限”管理。当他把杨清渝完全定位为“技术负责人苏博士”，把交流内容严格限定在代码和架构时，那些私人历史的幽灵便无法侵扰。
周三下午，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顾屿提前进入线上会议室，调试好设备。屏幕上陆续出现小窗口，李教授、林总、皮埃尔教授、诺华那边的几位技术人员，还有……杨清渝。
她出现在一个小窗口里，背景似乎是办公室，简洁干练。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依旧利落地挽起，脸上带着淡淡的、职业化的妆容。看起来气色不错，眼神专注而平静。
会议开始，林总先做了简短开场，强调了项目进展和后续深化合作的重要性。然后，便将主导权交给了杨清渝。
“各位下午好。我是杨清渝，负责本次算法整合方案的初步设计与后续推进。”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平稳，语速适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接下来，我将汇报我们拟定的技术整合路线图，并就关键接口和资源问题进行说明。之后，请皮埃尔教授课题组的顾博士，就兼容性评估结果进行补充。”
她共享了屏幕，开始讲解那份技术草图。讲解过程条理分明，重点突出，对潜在挑战和解决方案的思考也很深入。顾屿一边听，一边对照着自己昨晚和今早完善的评估草案。
轮到顾屿发言时，他打开了自己的演示文档。
“感谢苏博士清晰的阐述。”他对着摄像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屏幕上，避免与她的视频窗口直接对视，“基于对整合草图的技术评估，我方总体认可架构设计。以下就兼容性和资源优化方面，补充几点具体意见……”
他条分缕析地讲了自己评估中发现的问题、测试结果、以及修改建议。语气平稳，用词精准，全部围绕技术细节展开。
在他发言的过程中，杨清渝一直很认真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当他提到GPU内存差异和数据校验建议时，她微微颔首，似乎表示认同。
“基于以上，”顾屿最后总结道，“建议在下一阶段，成立一个小的技术工作组，针对接口实现细节和联合测试方案进行快速迭代。我方可以派出人员参与。”
杨清渝等他说完，立刻接话：“完全同意顾博士的建议。成立专项技术工作组是高效推进的必要步骤。关于人员参与，我们这边可以由我和另外两位工程师负责具体对接。时间上，建议从下周开始，每周进行2-3次同步会议，快速闭环技术问题。”
她的回应干脆利落，直接落实到了执行层面。
会议后续的讨论，都围绕这个整合方案展开。双方就时间表、分工、知识产权边界等进行了务实高效的沟通。杨清渝作为负责人，展现出了出色的协调能力和对技术细节的掌控力。顾屿则在自己负责的领域，提供了坚实的技术支撑和清晰的合作路径。
整个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达成了多项具体共识，并明确了下一步行动计划。
“感谢各位的宝贵时间和富有成效的讨论。”杨清渝在会议最后总结道，目光平静地扫过各个视频窗口，在顾屿这边似乎也短暂停留了一下，但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流露，“期待后续与技术工作组的同事们紧密合作，共同推进项目。”
会议结束，视频窗口一个个暗下去。
顾屿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会议很成功，技术问题得到了有效推进，合作框架也搭建起来。他完成了自己作为技术骨干的职责。
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完成一项复杂任务后的、略带疲惫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对杨清渝在会议上所展现出的专业与领导力的确认。
她确实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她在这个领域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声音，并且走得稳健而出色。
而他，也找到了与她在这个新的、由代码和项目构成的坐标系中共存的方式——保持距离，严守界限，仅在最纯粹的技术层面上，进行高效、冷静、且必要的对话与合作。
就像两段独立运行、但偶尔需要交换数据的程序，通过预先定义好的、加密的接口，进行着精确无误的信息传递。
不涉情感，不论过往，只关乎眼前需要解决的、具体的、技术性的问题。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状态，但至少，是一种清晰的、可操作的、且对双方都相对“安全”的状态。
顾屿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
巴塞尔的下午，天色依旧阴沉。但远处天际线处，云层的缝隙里，似乎透出了一线极其微弱的、苍白的冬日阳光。
他看了一眼手机。那个三人讨论组，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但很快，它可能就会因为那个新成立的“技术工作组”，而重新活跃起来，充满了各种技术术语、代码片段和会议纪要。
那将是一个全新的、加密的、只属于“顾博士”和“苏博士”的对话空间。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用最严谨的代码逻辑，去运行那段名为“纯粹工作关系”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