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次测试失败,技术问题本身固然棘手,但“qing.Y”那边负责人状态的异常,无疑是雪上加霜。他眼睁睁看着一个精密运转的系统,因为核心部件可能出现的“过载”或“故障”,而出现了本不该有的性能衰减和判断失误。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不能问,不能劝,甚至不能在技术讨论中,过于明显地指出对方可能存在的疏漏——那会被视为不专业和挑衅。
这种眼睁睁看着事态滑向不利方向,却只能严格遵守规则、束手无策的感觉,比任何技术难题都更让他感到挫败和无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巴塞尔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弱,驱不散一夜紧绷后的沉重。
他拿起私人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个熟悉的、空白头像的账号,就在通讯录里。只要轻轻一点,就可以发起一次私聊。他可以假装不经意地问一句:“测试压力很大吧?注意休息。”或者,更直接一点:“你还好吗?”
这个诱惑在失败的余波和强烈的担忧中,变得空前强大。那条名为“事项备忘”的理性堤防,在情绪的洪流冲击下,似乎摇摇欲坠。
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屏幕的前一刹那,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一个来电显示跳了出来。
不是杨清渝。是李教授。
顾屿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老师,早。”
“顾屿,我刚看到测试中止的通知邮件。”李教授的声音有些严肃,“怎么回事?技术问题很严重吗?”
顾屿简要汇报了测试中遇到的瓶颈和进程崩溃的情况,并提到初步分析指向数据交换层的深层次问题。
“嗯……看来比预想的复杂。”李教授沉吟道,“皮埃尔教授这边也很关注。你们和诺华那边的技术负责人沟通怎么样?对方状态如何?能不能 hold 住?”
李教授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顾屿心中最紧绷的那根弦。
他沉默了两秒,选择了最客观、也最保守的回答:“技术沟通一直在进行。对方(杨清渝)响应很及时,也在积极排查。但从昨晚测试过程中的一些细节看,可能……项目后期压力比较大,各方都需要一些时间调整和深入分析。”
他没有直接说杨清渝状态可能有问题,但“压力比较大”和“需要时间调整”的表述,已经隐含了这层意思。
电话那头,李教授也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李教授的声音缓和了一些,“顾屿,你是项目具体的技术对接人,有些情况你比我们更清楚。合作嘛,不仅要看技术,也要看人的状态。如果对方核心人员确实因为某些原因……不在最佳状态,我们需要更谨慎地评估风险,甚至考虑调整一下节奏。当然,这是后话。你继续跟进技术分析,随时同步。另外……”
李教授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你自己也注意劳逸结合。别绷得太紧。有些事,关心则乱,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老师。”顾屿低声应道。李教授话里的深意,他听懂了。
挂了电话,顾屿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渐亮的晨光里。
李教授的提醒,像一盆掺着冰块的冷水,浇熄了他刚才那股几乎失控的冲动。
是的,关心则乱。但他没有“关心”的立场和资格。任何形式的私人越界,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和尴尬,甚至破坏目前艰难维持的工作关系。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应该做的,就是扮演好“顾博士”的角色。专注于技术问题的根因分析,提供严谨的数据和支持,在公开的工作渠道里进行专业沟通。同时,也需要像李教授暗示的那样,开始冷静评估,如果对方核心负责人状态持续不佳,可能会给项目带来的风险,并思考备选方案。
这很冷酷,很理性,也很……无奈。
但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这就是工作。
顾屿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回到书桌前。他没有再去看那个空白头像,也没有再试图去触碰那条脆弱的界限。
他打开了测试失败的错误日志和性能监控数据,开始进行更深入、更独立的技术分析。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而顾屿心中,那道因为过度担忧而几乎熔断的情感电路,也被迫加载上了一段更冷静、也更残酷的“风险控制”程序。
他必须确保,无论屏幕那头的人正在经历什么,他这边的系统,都要保持稳定、清醒、且随时可以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故障”模式。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为这段复杂关系所做的、也是最理性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