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讽刺。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她昏迷前无意识敲击键盘的画面而心痛不已。现在,他却需要开始准备,如何在“她”可能缺席的情况下,继续运行这个曾经几乎由她一人之力驱动起来的庞大机器。
他打开电脑,工作群里依旧一片死寂。那个“qing.Y”的头像,灰暗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墓碑,祭奠着刚刚过去的、那些充满挑战却也充满奇异默契的日夜。
他没有试图在群里发言。他知道,任何关于杨清渝的询问,此刻都是不合时宜的“噪音”。
他点开了和周潇潇的短信对话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保重”。周潇潇没有再回复。
他想再发一条,问问杨清渝是否醒了,情况有没有好转。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李教授的话在耳边回响:“不要扩散……避免不必要的猜测和混乱。”
他现在和周潇潇的每一次联系,理论上都属于“私下沟通”,但谁知道呢?在信息敏感期,任何非官方的交流都可能被误解或放大。
而且,他能问出什么呢?除了表达苍白的关心,他还能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吗?周潇潇已经很明确地表示了暂时不需要他提供旧日联系人,也让他“别太担心”。
他的关心,对她和她的朋友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种额外的、需要被礼貌应对的负担。
顾屿最终没有发出那条短信。他将手机放到一边,起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划过食道,带来短暂的清明。
他需要接受这个事实:在杨清渝这场突发的健康危机中,他被分配到的角色,就是一个被延迟通知、被有限告知、并需要准备应对工作后续变化的“外围相关方”。
他的情感,他的担忧,他的悔恨,在这场由医院、公司、项目组成的庞大“事件处理系统”面前,微不足道,且不合时宜。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守这个系统的“协议”:保持静默,等待指令,准备切换。
他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了电脑。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工作群或邮箱。而是点开了皮埃尔教授新课题的相关资料,强迫自己阅读起来。
文字在眼前跳跃,却难以进入大脑。但他依然坚持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这是一种自我训练,也是一种逃避。他需要让自己习惯于“杨清渝可能不再主导这个项目”的未来,需要让自己适应没有“qing.Y”作为思维耦合对象的工作模式。
时间在沉默的阅读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再次亮起。
顾屿没有开灯,就坐在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不知道杨清渝此刻是否已经醒来,是否脱离了危险。
他不知道诺华高层正在如何评估和决策。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份强行维持的、表面的平静,还能持续多久。
他只知道,从收到周潇潇短信的那一刻起,他与杨清渝之间那本就脆弱复杂的关系,又被加上了一个新的、名为“事件处理”的沉重维度。在这个维度里,他们不再是曾经的情侣,甚至不再是近期那种充满张力与默契的技术伙伴,而更像是两个被卷入同一场意外、却处在不同处理流程中的……相关者。
他的关切被延迟,他的行动被限制,他的角色被重新定义。
一切,都进入了令人窒息的“延时”状态。
而他,只能在这个延时的空白里,独自消化着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并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下一个冰冷的“协议”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