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胸中那股莫名的、混合着担忧和焦躁的情绪,却驱使着他的手指,缓慢地敲下了一行字:
“刚才会议上提到的性能监控数据,我这边有一些之前内部测试的详细日志,可能对确定‘安全基线’有参考价值。需要的话,我可以整理一下发给你。”
一个完全基于工作理由的、合情合理的、且提供了具体价值的“沟通借口”。
消息发送出去。
他盯着屏幕,等待着。心跳在寂静中变得清晰。
大约过了一分钟,回复来了。
qing.Y:“好的。谢谢。请发到项目共享空间的‘性能监控’文件夹下,并@我一下。”
公事公办的回复,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甚至没有对他主动提出提供资料的举动,表示一丝一毫的额外关注或疑问。
顾屿看着这条回复,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失落和自嘲取代。
她在工作状态。一切“正常”。他刚才的担忧,果然是过度解读和庸人自扰。
他按照她的指示,找到了那些测试日志,稍作整理,上传到了指定位置,并@了“qing.Y”。
几乎就在他@完的下一秒,系统显示“qing.Y”已经访问了该文件。
顾屿关掉了所有工作界面,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
他刚才在做什么?试图用一个工作借口,去“探测”她的状态?这和他鄙视的“探针”行为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卑劣,因为披着工作的外衣。
而他得到的回应,也再次清晰地告诉他:在他们之间,唯一被允许通行的,只有那条冰冷、狭窄、只传输工作数据与指令的“沙箱”通道。
任何试图向通道内注入其他信号的尝试,都会被系统自动过滤或忽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又飘起了细雪,无声地落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
巴塞尔的冬天,真的来了。
而他和杨清渝之间,那场因为意外降雪而短暂“离线”的接触,似乎也随着雪的再次飘落,被迅速覆盖、冻结,重新回到了那个由协议和界限定义的、绝对“在线”但无比遥远的——
工作距离。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种新的“常态”。接受那个有血有肉、会疲惫的杨清渝的存在,同时也接受她以及他自己选择用最冰冷的方式,将彼此牢牢锁定在工作伙伴位置上的现实。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状态。
但这可能是目前对他们双方来说,唯一可持续、也唯一“安全”的状态。
像两块被强行焊接在一起的、不同材质的金属。焊接点冰冷坚固,确保它们作为一个整体结构发挥作用。但焊接点两侧,依旧是泾渭分明、无法融合的两种物质。
他们共同承担着重构项目的压力与期望,在“沙箱”的规则下高效协同。
但在“焊接点”之外,他们各自的世界——她的疲惫与沉默,他的愧疚与隐秘关切——依旧被牢牢隔绝,互不干涉,也无法真正相通。
这就是他们之间,在经历了伤害、离别、病痛、意外重逢之后,最终被现实和时间“熔接”而成的新型关系。
牢固,冰冷,且注定要承受未来所有压力与考验的连接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