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杨清渝说，语气里有一丝怀念，“我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合作下去，在实验室里，在生活中。”

餐点上来了。奶酪火锅在一个小酒精炉上加热，散发出浓郁的奶酪和白酒的香气。顾屿的小牛肉煎得恰到好处，蘑菇酱香味扑鼻。

他们开始用餐，话题转向更轻松的方向：对瑞士食物的看法，对巴塞尔这座城市的印象，周末的计划。

“你这个周末有什么安排？”杨清渝问，用面包块蘸着融化的奶酪。

“处理一些个人事务，然后准备下周的工作。”顾屿说，“没什么特别的。你呢？”

“我需要和国内团队开几个视频会议，处理一些公司事务。”杨清渝说，然后犹豫了一下，“也许……周日下午，如果没有紧急事务，我打算去逛逛美术馆。巴塞尔美术馆有特展，我还没时间去看。”

这是一个邀请吗？顾屿不确定。

“如果你有兴趣，”杨清渝继续说，语气随意，“而且如果没有其他安排，也许可以一起去？我知道你对艺术也有兴趣。”

现在这明确是一个邀请了。

顾屿思考了几秒。他们的“反应”协议允许这样的接触，只要保持适度的节奏，不急于推进。

“好。”他说，“如果周日没有突发事件，我很乐意一起去。”

杨清渝点点头，继续用餐，但顾屿看到她嘴角有一丝满意的微笑。

晚餐在轻松的气氛中进行。他们聊起大学时的趣事，分享在德国和在中国生活的不同体验，讨论对未来的模糊规划——不涉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个人职业和生活的一般性思考。

顾屿发现，和杨清渝谈话很舒服。她聪明，有洞察力，能理解复杂的概念，也能欣赏简单的乐趣。她认真听他说话，会提出深入的问题，也会分享自己的观点。

七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谈话的。在实验室的休息时间，在校园的长椅上，在深夜的电话里。时间改变了很多，但有些本质的东西依然存在。

甜点时间，杨清渝点了巧克力慕斯，顾屿点了苹果派配香草冰淇淋。

“你还喜欢巧克力甜点。”顾屿说，记得她的偏好。

“有些喜好不会改变。”杨清渝说，尝了一口慕斯，满足地眯起眼睛，“就像你喜欢苹果派一样。”

晚餐结束时已经九点多。他们各自付了自己的部分——杨清渝再次坚持这一点。

走出餐厅，夜晚的寒气让他们都裹紧了外套。

“我送你回去？”顾屿问。

杨清渝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但只是到楼下。”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夜晚的莱茵河很美，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流动的星辰。桥上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的评审通过，对你们公司意味着什么？”顾屿问，想到了周潇潇透露的信息。

杨清渝沉默了几秒：“意味着我们拿到了下一阶段的合同，也意味着诺华更有可能与我们签署长期合作协议。这对投资人来说是一个重要的信心信号。”

“所以融资压力缓解了？”

“暂时缓解了。”杨清渝说，“但创业公司永远有压力。下一个里程碑，下一个产品，下一个竞争对手。压力是持续的，只是形式不同。”

“你承受得了吗？”顾屿问，声音里有关切。

杨清渝看了他一眼，在街灯的光线下，她的表情复杂。

“大多数时候，可以。”她说，“但有时候……就像你看到的，也会接近极限。不过这就是选择创业的代价。你想要自由和可能性，就要承受不确定性和压力。”

他们走到了她住的公寓楼下。这是一栋安静的公寓楼，门口有几盆冬季植物，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杨清渝转身面对顾屿：“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今天的晚餐。”

“谢谢你的邀请。”顾屿说，“还有周日的邀约。”

杨清渝点点头。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街灯下，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远处传来教堂钟声，是晚上十点。

“那么……”杨清渝终于开口，“周日见？如果没什么变化的话。”

“周日见。”顾屿说。

杨清渝转身，输入门禁密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但在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顾屿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顾屿在其中看到了很多：感谢，期待，还有一丝不确定的脆弱。

然后门关上了。

顾屿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夜晚的风很冷，但他的心里很温暖。

技术评审成功了。

晚餐很愉快。

周日的邀约已经确定。

他们的“反应”正在按照设定的路径进行：缓慢，谨慎，但稳步前进。

顾屿想起化学实验中的反应进程监测。你需要定期取样，测试，记录数据，确保反应按照预期进行，随时准备调整条件。

现在，他们的“反应”也进入了监测阶段。

第一个检查点在一个月后。

在这一个月里，他们将通过这样的接触——工作合作，共同进餐，美术馆参观——收集数据，评估进展，决定方向。

这是一个理性的，可控的，成年人的方式。

但顾屿知道，化学反应从来不是完全可控的。即使最精确的实验，也可能出现意外。即使最严谨的监测，也可能错过关键的变化。

他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杨清渝的诚意，相信他们共同设定的规则和检查点。

回到公寓，顾屿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和期待。

七年的分离，没有让感情风化消失，只是让它变得更深刻，更复杂，更值得小心对待。

现在，他们决定小心地重新开始。

带着所有的谨慎，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检查点。

但也带着依然存在的吸引力和可能性。

顾屿打开电脑，查看周日的天气预报：晴，最高温度5度，适合户外活动。

他回复了几封工作邮件，然后开始准备下周的工作计划。

但他的思绪时不时飘向周日的美术馆之约。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非正式、非工作相关的共同活动。

那将是另一个数据点，另一个反应进程的监测时刻。

顾屿期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同时，他也提醒自己保持客观，保持距离，保持监测者的冷静。

化学反应需要时间和耐心。

爱情也许也是如此。

如果这确实是爱情的话。

顾屿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值得观察和参与的反应。

无论最终产物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