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认真听着。她的观察客观而全面,既看到了积极面,也识别了风险点。
“我的观察类似。”他说,“工作协同确实增强了,这超出了我的预期。私人对话的深度和坦诚度也在增加,这是积极的信号。至于风险……我同意需要更严格地分离工作和私人领域。至于分心的问题,我认为只要控制接触频率和深度,可以管理。”
杨清渝点点头:“那么,对于下一阶段,你有什么建议?”
顾屿思考了一会儿:“保持当前节奏:每周一次进展评估,偶尔的非工作接触,如美术馆那样的活动。但在办公室环境中,严格遵守纯专业交流。另外,我建议我们在每次接触后,各自记录观察和感受,在下一次评估时分享。这样有助于保持客观性。”
“记录观察……”杨清渝重复,嘴角有一丝微笑,“像实验笔记一样?”
“是的。”顾屿也笑了,“化学实验需要详细的实验记录,我们的‘反应’也应该如此。”
“我同意。”杨清渝说,“那么从今天开始,我们各自记录观察。下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分享笔记,进行评估。”
餐点送来了。他们开始用餐,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领域:最近读的书,对瑞士冬天的感受,周末可能的计划。
但即使在轻松的话题中,顾屿也能感觉到某种变化。他们的对话更加流畅,更少试探,更多自然的交流。就像化学反应中,随着反应物浓度的增加,反应速率也在增加。
餐后,他们点了第二轮咖啡。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杨清渝说,手指轻轻转动咖啡杯,“可能有些……直接。”
“请问。”顾屿说。
“在七年的分离中,你有没有想过联系我?”她问,声音很轻,但清晰,“哪怕一次?”
这个问题触及了过去的核心。顾屿诚实回答:“想过很多次。尤其是在最初的一两年,当我在海德堡遇到困难,或者取得成就时,我都会想:如果杨清渝在这里会怎样。但我没有联系,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似乎不够,‘我想你’似乎不合适,‘你好吗’似乎太生疏。”
“我也想过联系你。”杨清渝承认,“在我公司第一次获得投资时,在我遭遇重大失败时,在我独自加班的深夜。但我也没联系,因为……骄傲?受伤?不确定你是否愿意听到我的消息?”
“如果你联系了,我会回应。”顾屿说,“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
杨清渝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烁:“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晚了,也可能正是时候。我不知道。”
“时间是相对的。”顾屿说,“在化学反应中,时间只是变量之一,不是决定因素。更重要的是反应物性质、条件控制和反应路径。”
杨清渝微微笑了:“你又用化学比喻了。”
“这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顾屿说,“也是我理解我们之间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方式。”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河景。
“我还有一个问题。”杨清渝最终说,“关于你的职业选择。如果我公司的副总裁职位对你来说是一个好机会,你会接受吗?即使我们的私人‘反应’没有达到预期的方向?”
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顾屿认真思考。
“职业上,这是一个有吸引力的机会。”他最终说,“你的公司有前景,职位有挑战性,工作内容符合我的兴趣和能力。但从私人层面,如果我们决定不继续‘反应’,或者如果反应产生了负面结果,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可能会很困难。”
“所以你的决定会取决于我们的‘反应’结果?”杨清渝问。
“部分取决于。”顾屿诚实地说,“但不是完全。如果职业机会足够好,我可能会接受,即使需要处理复杂的私人关系。但这需要更详细的讨论,更清晰的边界设定。”
杨清渝点点头:“我理解。这也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作为公司创始人,我不能让私人关系影响重要的招聘决策。但作为……反应的另一方,我希望你的决定是基于全面的考量,包括职业和私人因素。”
“我会的。”顾屿说,“在我们第一个正式检查点时,我会给出更明确的答案。”
“好。”杨清渝说,“那么我们继续,按照新的协议:每周评估,各自记录,保持工作和私人生活的严格分离。”
“同意。”顾屿说。
他们离开咖啡馆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夜晚的风更冷了,他们并肩走在河岸边,没有立即分别。
“我有个想法。”杨清渝忽然说,“也许有些……不切实际。”
“请说。”顾屿说。
“如果我们能够……暂时抛开过去和未来的所有复杂性,”她说,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渺,“只是作为两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冬天,重新认识彼此,会怎样?”
顾屿看着她。街灯下,她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而真实。
“也许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他说,“通过所有这些规则、协议、检查点,我们实际上就是在重新认识彼此,认识七年后的对方。”
“是的。”杨清渝轻声说,“也许是的。”
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杨清渝需要向左走,顾屿需要直行。
“那么,下周见?”杨清渝说。
“下周见。”顾屿回应。
他们站在那里,都没有立即离开。夜风吹动杨清渝的头发,她将几缕发丝别到耳后。
“晚安,顾屿。”她说。
“晚安,杨清渝。”他说。
她转身离开,脚步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顾屿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方向。
走在回家的路上,顾屿思考着今晚的谈话。
他们更新了协议,增加了监测频率,引入了记录机制。他们的反应正在加速,像化学反应中增加反应物浓度或提高温度,反应速率随之增加。
但这不一定是好事。过快的反应可能失控,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副产物,可能难以控制。
他们需要小心地平衡:既不让反应停滞,也不让它失控。
回到公寓,顾屿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工作用的,而是一个简单的硬皮笔记本。他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开始记录今晚的观察。
“第一次正式进展评估。地点:河边咖啡馆。时间:2小时15分钟。
“观察:对话坦诚,涉及过去、现在和未来。识别了积极信号(工作协同增强)和风险(办公室注意、分心可能)。更新了协议:每周评估,各自记录。
“个人感受:反应在进行中,速率增加。有期待,也有谨慎。需要保持平衡。
“下周评估重点:分享笔记,评估反应方向,讨论职业选择与私人关系的交叉问题。”
写完这些,顾屿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晚的城市。灯光点点,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像化学发光反应中的微光。
他们的反应就像这样的微光:在黑暗中开始,微弱但存在,随着反应进行而逐渐增强。
顾屿不知道最终会发出多强的光,持续多久,是什么颜色。
但他知道,他愿意继续这个实验,继续监测这个过程,记录每一个变化,直到反应完成它的进程。
无论结果是什么。
因为有些反应,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只能观察,记录,理解,接受。
这是科学的方法。
也许,这也是面对复杂情感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