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加鞭六日,一行人终于抵达宁州郡治所——鄯善城。
叶疏云跟着父亲和大哥来此处购置过药草,那会儿年纪尚小,对鄯善城唯一的记忆停留在吃食上。
这也是他到过的离家最远的地方了。
治所毕竟不一样些,比起太和县,鄯善城热闹得多,市井小巷里都是做生意的百姓,琳琅满目的店铺一直开到深夜。
入城时分,华灯初上,叶疏云看得眼花缭乱,扯了扯阿白的袖子道:“一会儿到了住的地方先把东西放下,我们回一趟杏林堂。”
阿白:“听公子的。”
听见两声肚子叫,叶疏云笑了声:“是不是饿了?”
阿白收回视线,坐得笔直:“不饿呢。”
“有钱了。”叶疏云得意地道,“等会儿买给你吃。”
阿白绽开笑颜:“一起吃。”
来鄯善城的半道上遇到了驿站,梅见愁多赁了两匹小马给他们,谁料阿白不会骑马,叶疏云骑术也就那样,但总不好再赖着同别人坐一匹,叶疏云便硬着头皮带阿白生生骑了几百里路。
腰也疼屁股也疼,拉缰绳的手都磨了几个水泡,看到福来客栈时,二人如获大赦,终于可以休息了。
霍慈下了马,缰绳交给下属,便急匆匆进去找掌柜的说事儿,出来喜笑颜开:“这客栈咱包下来了,想住几日住几日,一会儿先吃饭,我瞧着酒不大好,让店小二去给我打酒去。”
胖胖的掌柜迎出来:“各位客官这边请,这边请。”
叶疏云和阿白一人一间房,东西放下,叶疏云找到梅见愁说要回杏林堂一趟,饭在外头随便吃些。
梅见愁诧异:“这儿也有杏林堂?”
“还有一间。”
从前可有十几间呢,生意兴隆,享誉全城,只是今非昔比。
叶疏云解释原因:“出门在外,不好身上带那么多钱,得交给账房先生,再者诸位身体尚未恢复,我得回铺子里抓点药来熬。”
霍慈:“叶大夫真是贴心。让荀千跟你同去吧,随行搭把手,他还能保护你们。”
“不必了。”叶疏云拍拍阿白的肩,“阿白在呢,我们速去速回。”
霍慈:“也是也是,那你们早点回来,我还等着和叶大夫好好喝一杯。”
人走了没多一会儿,霍慈见梅见愁吃也没吃几口,喝也喝得不是滋味,便问:“阿愁,你非要带着叶大夫,是怀疑他目的不纯么?”
梅见愁偏过头,看着霍慈道:“那你说,此人目的单不单纯?”
“那可太单纯了。”霍慈笑道,“为了赚钱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是无可厚非。”梅见愁看着门口的方向道,“我怀疑的不是他的目的,是身份。”
霍慈自信自己看人的本事,简短评价:“叶大夫虽贪财,心性是纯善的,不像坏人。”
“要是个坏坯我直接杀了,还带着做什么。”梅见愁眼神幽幽,闪过精明和算计,“若无他那身本事,我们不可能如此顺利下到墓中。幕后之人暗中还使这下毒的手段,小郎中就是在他意料之外的致胜法宝,也是你倒大霉时的救命仙丹。”
霍慈嘴一扁:“啧!”
本大侠必不会再倒大霉。
“你少不服气。”梅见愁勾起唇角,“花点小钱,小郎中就乖乖听话,如此妙人可不能轻易放跑。我总觉得,一家落魄穷酸的药铺并非他真正的来处,你我身处的漩涡不止江湖,小郎中或许将来有大用。”
霍慈听得连连点头,敲了下桌子:“一炷香的时间到了,你方才叫我提醒你,要做什么?”
梅见愁倏然起身,抬脚就往外走:“我去请大夫。”
……
鄯善城的杏林堂坐落在城郊,都是贫苦百姓聚集的地方,一年到头别说给药王谷分银子,没找药王谷支取钱财已经算是状况比较好的了,二公子突然大驾光临,还带了那么多钱,吓得账房先生战战兢兢,生怕银两金锭来路不明又不敢说穿。
叶疏云知道他们穷惯了,并不介意伙计们的猜测,他掐头去尾地描述下山经历,和自己要闯荡江湖的决心。
依旧是众人劝,一人犟,不过在看到这么多钱后,大家劝起来嘴软了许多。
老陈叔:“二公子一片赤忱,可万事还是小心为上。我跟着老谷主一辈子了,深知比起药王谷发扬光大,他更在意你们几个儿女的平安。如今时局不太平,江湖也总是风起云涌,就说这鄯善城吧,三不五时就有草野莽夫打打杀杀,可想中原大城是何等凶险。二公子若闯累了,早些回来,我亲自送你回山。”
耳朵听了都要起茧,叶疏云自觉已经见过打打杀杀的场面,又是跟着江湖第一大派出行,应该是十分安全风光的,交代了老陈叔几句,便告辞离开。
走在繁华大街上,叶疏云身心舒畅,心情颇好,先带着阿白四处逛了逛,舍舍得得地买了一根素银簪子给阿白。
路过糕点铺子,叶疏云想起刚入城时阿白那渴望的眼神,将他拉住:“想吃什么味道的,我们带些回去当夜宵。”
阿白摇头:“不饿。”
“夜宵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才吃的,也可以解馋时候吃。”
阿白还是摇头:“不了,要省钱。”
叶疏云摸摸阿白的头,自小当弟弟的人,年纪明明不大,贴心起来实在让人心疼,总是想着给自己省钱,看给孩子穷的,以后咱不过这种苦日子了。
“鄯善城的名点,皆以鲜花入馔,这个季节有玫瑰和茉莉炒糕,清甜不腻,玫瑰活血解淤,茉莉安神解毒,不吃可惜了。”叶疏云边说边掏银袋子,“老板,这些那些,都给我包起来。”
阿白:“太多了。”
叶疏云笑眯眯道:“带回去大家一起吃,这一路多亏二位长老照顾,赚了银子,我们也得表示表示,这叫礼尚往来。”
房顶上的梅见愁一哂。
小郎中是懂点人情世故的,但不多,三个金锭才换来几块炒糕的人情往来,属实有点抠门。
对别人抠对自己更抠,叶疏云不止一次眼神流连着一旁的竹筒糖水,大抵是嫌贵,问了价钱转头就走,还絮絮叨叨告诫阿白这东西不能多喝,牙要喝坏。
走了一段路,又偷偷回头瞧了几眼,分明就很想尝尝。
二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被某位梁上君子尽收眼底,没放过任何细节,几文钱的精打细算和抠门计较,竟叫梅见愁莫名品出一丝可爱来。
其实调查叶疏云的底细办法多得是,也无须梅大长老亲自出马,像目下这样躲在暗处偷听墙角,被霍慈知道了,高低要被啰嗦一句有碍体面。
不过碍不碍的梅长老不在乎,他觉得叶疏云是个可用之人,要用就得不疑,得亲自查过才能放心。
其实以上是借口。
长夜漫漫,与其和霍慈坐在客栈大堂干喝酒,不如出门跟踪小郎中有意思。
叶疏云带着阿白一路溜溜达达地回客栈,不远处已能看见客栈的招幌在夜风里飘荡,下头却莫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
叶疏云脚步放慢,奇怪道:“霍长老不是说客栈已经包下了么?”
阿白:“嗯。”
“那些人围起来干什么?”叶疏云仰着脑袋边走边想看清楚些。
阿白动了动耳朵:“公子,有人动刀剑。”
叶疏云神色一凛,抓着阿白快步往前赶:“赶紧看看出了什么事。”
等二人大包小包从人群里挤出一条缝隙,惊觉门口并非是人们刻意围起来的,众人因惧怕刀剑无眼,看热闹的自觉隔出一大块空地,客栈门口有十多名戴着斗笠身着紫衣的刀客将此处完全戒备了起来。
刀是已经出鞘了的,客栈门关着,外头戒备之人服制相同,看来管事的人已经进到客栈之内。
阿白所说刀剑声此时听得分明。
“没想到里头住的居然是天门宗的长老,你我活一辈子,怕也难得遇到这样的大人物与人挑战呐!”
“哪位长老?”
“听说呀,是黑水堂的霍慈霍长老,他的剑法可是出了名的潇洒华丽,江湖排名前十的剑客,武功可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