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显扬摇摇头,冷酷地牵着马走了,叶疏云不管他,兀自捏着钱袋子去逛街,不多时已抱着三四个油纸袋站在酒肆招幌下,笑颜如花好似整个人都在发光。
朝阳洒下一片金黄,披了叶疏云半身,凌显扬倏一抬头,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笑颜,招招手叫他快进来,美食的香甜跟着人飘得周身都是。
不等凌显扬问,叶疏云已用碗装好,推到他面前:“这里胡饼是一绝,噎的话喝点甜酪浆,蒸枣和肉脯买了路上吃的。”
真是个嘴馋的小郎中。
凌显扬笑着把肉羹推到对方面前,只吩咐小二倒了茶过去:“你先吃,边吃边说,霍慈那边有消息了。”
叶疏云端端正正坐着喝粥,竖着两只耳朵听。
“刚飞鸽传书过来,他们几人已顺利进入药王谷,老谷主亲自接的,唐夫人已安顿下了。”
“听老谷主的意思,药王谷入谷的路几年一变,虽难找但并非找不到,霍慈他们一直赶路未必事事周全,难保身后不会有人尾随,他打算暂时留在药王谷一段时间,以防有差错。”
叶疏云:“谷中清寒,没有好酒好菜,不知霍大哥可住得惯。”
凌显扬一哂:“这你不用担心,他那个人不论扔到哪里都能活得很好,这才几日,已哄得你兄长把新泡的药酒起出来喝尽了。”
叶疏云张大了嘴巴:“当真?!”
凌显扬无奈摇头:“不止如此,喝了一坛不够,还要喝那泡了五年的人参酒,动手的时候被你二姐当场抓住,训了两个时辰,霍慈是客人才免了打板子,你兄长就遭殃了,去老谷主那领罚去了。”
叶疏云噗嗤笑出声,渐渐笑容淡下去。
从未像现在这刻如此真切的想家。
凌显扬察觉对方情绪变化,捡了一颗蒸枣抛到叶疏云的羹碗里,道:“吃掉。”
哄得这般僵硬,这般没头没尾。
叶疏云嘴角噙着笑,只问一句:“父亲母亲有提到我吗?”
“自然一直问你好不好,这趟江湖闯得有无收获,不过看到霍慈本人,想必他们心里已有答案,也更放心。你这阵子赚的银子,谷中已享受到大半了,寒冬将至,房子都在加毡,也全设了暖帘,该添置的也都添置了。”
叶疏云像是吃了一颗十足的定心丸,听到这些,下山以来种种退堂鼓和疲惫都一扫而空,转念间又意识到,凌显扬能说出这罗里吧嗦安慰的话,恨不得将信一字一句重复给自己听,属实很难得。
以他那不耐烦的急性子,该是直接把信扔过来让叶疏云自己看的。
想到这里,心里竟然有些窃喜和温暖。
酒肆用了膳,二人很快上路,直奔云中城,是日日落时分,赶在宵禁前跨进了云中城的城门。
边塞之地,军法严苛,宵禁之后大街小巷荒无人烟,关起门来倒还热闹些,可凌显扬只订了一间上房。
叶疏云:?
不是房不够,也不是钱不够,凌显扬理由充分:“别说武人偷袭,你连个梁上君子都对付不了,所以你跟我住。”
合理得找不到其他话辩驳。
住一起就住一起,可两个大男人终归是不太方便,好在凌显扬随性,万事不拘小节,私下相处竟还是个处处谦让的君子作风,和他那张得理不饶人气死不偿命的嘴大相径庭。
大抵是年纪相差四岁,小郎中身材单薄弱不禁风,尤其提起家中哥姐时他似有些委屈和依恋,凌显扬总觉得自己该有个兄长模样,别叫他待在自己身边真受了什么委屈。
小嘴一撇的样子看着太可怜了。
不爱看。
沐浴完衣裳刚披上,叫唤了几声都没人应,凌显扬心中一紧,忙要开门下楼寻人,和端着药碗的叶疏云撞个满怀。
叶疏云“啊呀”一声,踉跄着要去抢碗,还好凌显扬身手极好,护住人的同时还能端稳药。
“一滴都没洒。”凌显扬把碗举到鼻前嗅了嗅,“原来是给我熬药去了?”
叶疏云奇怪道:“不然呢?你这披半件儿衣服,着急忙慌去哪儿啊?”
“你还好意思问。”凌显扬仰头把药喝得干干净净,将人拉进屋关上门道,“沐浴出来人不见了,我不得去找吗?”
叶疏云撅了下嘴:“我哪日不是这个时候熬药,况且你既叮嘱过,我自然不会招呼不打就往外跑的。”
凌显扬心里舒坦:“记住就好。”
屋中暖烘烘的,尚余一丝淡淡药香,耳边不时交杂着小郎中的几句絮叨和他收拾瓶瓶罐罐的声响,叮铃咣当没个停歇,却不让一向独来独往惯了的人觉得厌烦。
凌显扬在想,同行这段时日以来,尽管白天奔波辛苦,到了夜里该休息的时候,总莫名能感到安心。
明明时局动荡,四面楚歌中,内心却难得的多了一点平静,尤其是看着叶疏云在转悠啰嗦,看他不知道忙什么反正很忙的样子,会有一瞬人世纷扰被隔绝在外的宁静祥和。
这大概就是叶疏云提出要跟在身边,凌显扬想都没多想立刻就答应的原因——
他想随时随地能看见这个人。
他好像迷恋着某种独特的气息,或许是平静,或许是别的……
这样的念头很突兀也很奇怪。
凌显扬想不通是为什么,直到叶疏云轻轻唤了他的名字,骤然将满脑思绪打散。
“凌显扬。”
“嗯?”凌显扬茫然抬眸。
叶疏云卷卷袖管,在床边坐下,拍了拍床铺眼巴巴望过来,柔声道:“过来我帮你换药吧,换完该歇了。”
“好。”
凌显扬满眼都是这个人,朝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