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押天门宗,我押对了!”
“吵甚么,挡着人了!”
“我头一次看到这样的鸣雪剑法。”叶疏云看得眼睛都直了,“从前见梅长老使来只觉潇洒飘逸,少宗主使来是从容慵懒,换凌宗主……换凌宗主我就说不上来了。”
被夸潇洒飘逸的凌显扬忍着笑道:“鸣雪剑法至境,从不是杀伐。”
“那是什么?”
“是掌控。”
掌控全场,也掌控裴无欢的生死进退。
剑锋数次擦过裴无欢喉间心口,霜气浸透衣衫,皮肉分毫未损。
割断的是锦色衣襟,碎落的是鎏金冠玉。
碎屑落了一地。不伤命。
只辱人。
擂台下众目睽睽,裴无欢一身阴诡本事,尽数被压制得无处施展。
攻,攻不到。
躲,躲不开。
伎俩,全被拆穿。
多一分从容优雅,在擂台之上,便是对手最大的凌辱。
看台上静了片刻,忽地爆出一声叫好。
“好剑法!”
这一声像点着了炮仗。欢呼声从四面涌起,一波压过一波。叶疏云被震得耳朵发麻,抬手捂了捂。
有人抹眼睛,有人拍大腿,还有人拽着同伴的袖子连声问“瞧见没有,瞧见没有”。台下那点细碎尘烟,早被跺得没了影。
他劈出一剑,凌封便点碎他剑势。他暗放毒针,凌封剑尖轻抖,尽数拂落台面。他拼命突进,凌封闲闲后撤一步,所有攻势便尽数落空。
台上风声里,渐渐添了别的东西。
是裴无欢的喘息。
起初还压得住,后来便压不住了,又急又重,像一只拉破了的风箱。
叶疏云隔得那样远都听得见。他把头别开半寸,实在有点不忍心看。可他到底也没能把眼睛挪开。
上台前还叫嚣着一较高下,这会儿幻想和大话一齐败露,一身教主威仪碎得干干净净。
裴无欢掌心震颤,指节泛白,弯刃几乎握不住。冷汗浸透灰白鬓发,眼底戾气尽数化作难堪与羞愤,活像个垂暮老翁。
裴无欢知道,凌封要杀他,不过一剑之事。留手,只为折他傲气,逼他低头。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什么德行才情,为人处世,统统不值一提。此处是以武定胜负的擂台,江湖更是以武论高下的地界。
世人只需这一场比试,就会永远把他钉在败者的耻辱柱上。
何况就算尽数加起来,才德性情文治武功,裴无欢实在没有一样拿得出手跟人家比。
输了名,输了人,输了一身教主威风,末了还输了那柄寒铁弯刃——虽说那是他自己扔的。
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叶疏云看得手心发凉。
“照这么打下去,裴无欢会不会急眼?”他小声问。
“会。”
“急眼了怎么办?”
“他急他的。”凌显扬道,“宗主留了分寸,他便伤不着人。伤不着人,就只剩更难看。”
叶疏云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你在擂台上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也喜欢这么打人的?”
凌显扬瞥他一眼:“我比他干脆。”
“……那我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放心你没这么……缺德。”
凌显扬:“……”
悄悄捏了下叶疏云的脸笑骂:“说谁缺德,还故意这么小声。”
“显扬。”叶疏云捂着脸说,“宗主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杀了,摩严教便成了哀兵。”凌显扬道,“教主死在盟主剑下,余众必死战,江湖再难太平。”
“留他一条命,留他一张脸,他往后便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叶疏云恍然:“原来留手比杀人更难。”
“你才明白?”凌显扬道,“我在擂台上学的头一件事,就是怎么让人活着比死了难受。”
叶疏云默默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寸,被凌显扬扒拉回来。
凌显扬挑眉:“怎么?”
“没什么。”叶疏云端坐如松,“就是觉得……以后还是别惹你。”
裴无欢不经意瞥了眼远处看台。三位皇子各怀心思。
那一位,眼下是不是已经心如死灰了?
乌泱泱的看客里,有几个在窃窃私语,有几个在扼腕叹息,又有多少人,等的就是他这场难堪?他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
凌封宝剑垂落,霜雪剑意尽数敛入剑鞘。眉眼清漠,神色始终淡然无波,自始至终未动杀心。
“认输,便罢了。”
语声清淡,落于风里。
欢呼声轰地炸开。
叶疏云跟着站了起来,也跟着松了半口气。
下一瞬,他僵住了。
擂台上,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