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做作之后,父子两个听到外头小厮们都退得远远的,生怕被他们城门失火、殃及了池鱼,二人总算消停下来。
冯紫英就从怀里掏出那块琥佩,递到冯唐面前,问:“老爷可见过这东西?”
冯唐接过来细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这琥佩怎么在你手里,你可知它的来历?”
正是因为不知道来历,才问你的。冯紫英只能摇头,就听冯唐慢慢说道:“按说这东西早该随着义忠亲王坏事不存于世,现在竟然被你拿到,可见上天也要让你成事。”
冯紫英很不要脸地笑了一声:“君权天授,可见我就是受命于天的人。”
冯唐不理会他说啥,只说自己知道的:“这东西并不是义忠亲王自己的,而是太上皇把四王八公指给他做班底的时候,由国公爷献上的,为的是怕四王八公的人互不统属,反生出同室操戈之事。当日国公爷密报太上皇之后,画景图形传遍所有四王八公属下,不然我怎么能认得出来。”
“当年义忠亲王敢给太上皇递那杯酒,就是仗着自己手里有这琥佩,想着只要自己登了大位,哪怕有人想带兵进京勤王,也可用此节制各处人马,不怕坐不稳皇位。”
“谁能想到,最后,最后竟是国公爷自己打破了义忠亲王所有的希望。据说太上皇醒来之后,已经去义忠亲王府搜出了琥佩,人人都以为是被太上皇收因内廷,不想竟让你得到了。”
“快说,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冯唐想到什么似的,急急道:“说不得是太上皇让人拿来试探你,你只要拿给别人看,就给你扣个造反的帽子。”
造反的帽子还用别人扣,自己早从心里戴上了好不好。
冯唐看出冯紫英的意思,恨铁不成钢地拍他一下:“经了当年之事,太上皇和当今调将不调兵,已经把除京营外的各地驻军,拆得七零八落,防的就是再有人行义忠亲王之事。你直接把东西拿出来,就是有几个还认得,手里没兵又有何用。”
冯紫英便将自己今日借秦可卿之死,让贾赦认识到义忠因为出身不正,看不得义忠亲王血脉存活于世,而自己恰好是义忠现在最想除去之人,所以贾赦为保下自己这条义忠亲王最后的血脉,主动交出琥佩不说,还告诉自己应该去何处找何人接头。
“唉,”听完的冯唐虽然放心了些,却忍不住长叹一声:“这个贾恩候,真让人不知该说他实心眼好,还是说他死脑筋。”
见冯紫英笑的一脸猥琐,少不得再拍他一下:“你们如今的小辈,哪知道什么叫义气之交,只知道契兄契弟地胡闹。贾赦与先太子之间,我不知先太子心下如何想的,却知道贾赦心里只认他一人为主。现在看来,怕不是这么些年都是在为主尽忠呢。”
“当年贾赦与其说是进宫做太子伴读,不如说是质子。偏他年纪又小,又被老国公夫人娇养长大,性子最是憨直不过,受不得伴读之苦,成日里除了哭,就是想办法在宫墙四处找狗洞,好要钻回家找老国公夫人。”
“那时我们跟国公爷在西北跟北狄人作战,皇帝为安国公爷的心,明面上自不会让贾赦在宫里受委屈。又想为太子铺路,少不得跟太子说明利害,让太子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多照应贾赦一些。”
“那时太子与皇帝还是父慈子孝之时,当然把皇帝的话听到心里,要将贾赦当成自己将来的膀臂培养。虽然不许贾赦逃课,平时吃也由他、玩也由他,别人给贾赦使绊子也替他出头。”
“一来二去,贾赦眼里除了太子一人不认。就是在皇帝面前,也说过他要一心一意追随太子,如国公爷追随皇帝一样的话。那时皇帝只当是笑话听,还赞他有赤子之心,给小小年纪的贾赦,起了恩侯的表字。”
“等到太子坏了事,对景想起来贾赦可不就倒了大霉,皇帝亲给起的恩侯两个字也不管用了,只让他袭了一等将军。”
“恰那时国公爷救驾去后,他的嫡长子和原配不到一年全不明不白地死了,贾赦自此窝在荣国府东大院里,谁也不见,也不管谁住荣禧堂、谁当荣国府的家。”
“唉,”冯唐又深深叹息一声:“谁能想到,他窝在东大院里,竟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一守竟是七八年,还把太子的命令一毫不差地执行了这么些年。”
冯紫英却觉得有些不好:“老爷,我前日却与贾赦说过,老爷太太不敢狠管我,皆因我的身份所关。等义忠真的归天,老爷太太该如何面对世人的目光?”总不能一点丧子之痛都没有吧。
冯唐倒不甚在意:“有了养大皇帝的情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子去死,谁不得说我一句忠义,反说我没有舔犊之情?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我为皇家尽忠世所罕见,谁敢说我与你太太不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