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忠郡王两眼定定地看着冯紫英,似乎要看出他说的是真是假,是不是真的出于为自己考虑。可是冯紫英的面色太过坦然,眼神里的坚决太过明显,义忠觉得自己与母妃都想多了。
可他是在阴暗里走惯了的人,哪怕觉得自己看走了眼,还是要试一试冯紫英:“既然你担心别人不能实心用命,就随本王往铁网山一行吧。”
如果冯紫英只是用话敷衍自己,哪里敢随着自己出现在那样凶险的境地。
不想冯紫英只是愣了一下,眼里就升起巨大的惊喜来:“王爷真肯带下臣同行?请王爷放心,下臣一向随着家父打熬身子,不敢说以一敌十,可保王爷全身而退还是能的。”
义忠虽然觉得自己已经试出了冯紫英的真假,偏觉得他说得不大吉利,沉下脸来:“此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就是本王全身而退,再想安然守在庄子里也不可得。而你们,就成了附逆之人,连全身而退的机会都没有。”
冯紫英脸上喜意不散,还是轻轻打了自己嘴一下:“王爷如此信下臣,下臣欢喜太过,一时嘴上没有把门的,还请王爷别因此不带我去见世面。”
竟把去造反说成见世面,只有纨绔们才觉得这是可向人吹嘘的谈资吧?自己真把他带过去,真有用吗?
义忠心下一动,似乎不太信地看冯紫英一眼,转问冯唐:“神武将军怎么看?”
冯唐在两人定下要让冯紫英随行之时,心里不是不翻腾的。可是儿子现在很有主见,行的事更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说不定就有什么新的谋划,他能说不同意吗:
“能让犬子伴驾,是王爷对冯家的信任。能得王爷如此信任,下臣,下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自甘愿,回去自挑得用之人,随这孽子护卫王爷。”
可当年你们家连儿子都不肯换!
心里愤愤想着,义忠脸上倒带出笑来:“如此甚好。陶先生,将何时去何地集结、以何令为号,都说给冯紫英。”
陶先生有些不赞同地劝道:“王爷信重冯将军,自是因为冯将军多年来往来奔走之功。但冯大爷才替王爷办了多长时间的事,还只是监查咱们自己的人,并未经过大事。”
“如今各处的人都安排已定,冒然加了冯大爷,该让他去哪处呢?就是定下去的地方,与原来定下的人手磨合,也要费些时日,有些来不及。”
又是这样,不管自己想做什么,有理没理,这位先生都不会第一时间同意自己的决定!义忠的脸早阴了下来:“他不是说能保本王全身而退,自是要跟着本王一起。”
“王爷不可。”陶先生越加急了起来:“王爷行踪不宜让太多人知晓。”
冯唐父子便一起愤怒地瞪陶先生。冯唐还好,这些年没少被陶先生等人挤兑,还能以沉默应对。冯紫英却不是肯让人挤兑的性子,愤然对义忠郡王道:
“既是陶先生不信下臣,那下臣还是在京中等着听王爷的好消息吧。”不信自己,自己不去了还不行。
没等陶先生松一口气,义忠不悦的声音已经又传来:“怎么,本王现在连让谁护驾都做不得主了?”
陶先生连道不敢,为能成事,不得不向冯紫英一个小辈行下大礼去:“老朽一时语快了些,请冯大爷勿怪。自从冯大爷向王爷献上收江南盐税之计后,老朽便知不能以年岁论英雄,心里十分佩服冯大爷。”
“只是冯大爷请想,王爷想正本清源,一毫也不敢马虎。而冯将军只有冯大爷一位爱子,也不肯让冯大爷一 人冒险。所以冯大爷势必要事一二随行之人。可王爷存身之处,地方早按随行之人算好,如何能让冯大爷受委屈呢。”你不想受苦,就主动跟主子说自己不跟去吧。
冯紫英听到义忠要让自己跟他一起行事,觉得天上终于掉下大大的馅饼,可以借此知道义忠起事的大体时间,有了让安插去京营中人周旋的余地,哪儿能让陶先生坏了自己的好事,马上义正严辞地顶了回去:“陶先生差矣。所谓成大事不拘小节,我自己就是替王爷奔走之人,带不带随从只由王爷定。”
他这一番自陈,正对义忠胸中所想,脸色眼见着转了过来,刚要开口把冯紫英之心收实,陶先生还不肯放弃:“如此太过委屈冯大爷,别说王爷,便是我们这些人想着,也不能让冯大爷以身犯险。”
听听你说的是什么,你正经主子才是要以身犯险之人呢。
冯紫英要笑不笑地看了陶先生一眼,然后飞快地看看义忠,问道:“不知这次王爷出行,陶先生是否陪伴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