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当今有意刁难,冯紫英自然要先在心里斟酌一下用词,才回话:“回圣人,家父虽然效忠荣国公,但自荣国公去后,贾将军一向闭门不出,贾员外郎又一向喜欢与文人交往,加之家父赋闲多年,两府如今只有些年节往来,不复当年与荣国公相得之景。”
“只因家父一向感念荣国公提携之情,所以荣国府有事需要家父帮忙,家父从未推托过。他一向盼望荣国府能够出一位足以支撑门户之人,再现荣国府昔日荣光。无论荣国府哪位主子有出息,都乐见其成。”
当今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你父亲的确重情谊。”
冯紫英情知当今这是想起,所谓的自己与义忠郡王交换之事,其中起作用最大的是冯唐无疑,只低头装听不出当今的弦外之音。
当今却不肯这么放过冯紫英,又问:“既然你父亲对荣国府任何一个主子有出息,都乐见其成,那么他觉得贤德妃晋封,算不算有出息,可与荣国府一样欢喜?”
冯紫英很想给当今一巴掌,奈何形势比人强,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些:“贤德妃能得圣人青眼,位列后妃,自然有出息。只是男女有别,又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家父已送过贺礼聊表心意。”
这句话似乎讨好了当今,令他一直板着的脸松动了两分:“既然如此看好贤德妃,若是贤德妃能归家省亲,你们冯家可会去拜见?”
不是吧,不是吧,竟然就这么将贵妃省亲提上日程了?
冯紫英有些惊疑的抬头看一眼当今,方又回道:“自来未听说有宫妃省亲的恩宠。若是圣人有意令贤德妃省亲,是否于礼制不合?”
“很好。”当今意外的夸奖了冯紫英一句,才道:“也是刚才在大明宫,听到太上皇怀念先太子,朕才想到:朕与太上皇日日得见,尚且难解太上皇思念之苦。宫妃们进宫多年,与父母亲人难见一面,岂有不思念之理?”
“宫妃们都是晚辈,思亲是分所应当之事。她们的父母思想女儿却不得见,因此成疾致病,岂不是伤天和之事?所以朕准备降下恩典,允许家中有重宇别院之所的宫妃,都可回家省亲,以解其父母思女之苦。”
说到这里,当今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低着头的冯紫英:“你觉得朕所言,可在理?”
冯紫英除了颂圣,难道说当今说得不对?就算是对,也不应该跟他这么个没有姐妹做宫妃的小小伯爵说起。
当今对冯紫英的态度还算满意,缓缓道:“父母之爱子女,皆是出于一心。太上皇将疼爱凌川之心移到你身上,你不要忘记进宫陪伴太上皇。陪伴之时,可将市井此类话语,多说与太上皇听,免得太上皇枯坐无聊。”
你想让皇子们回京,自己下一道旨意就行,难道太上皇还能再下道旨意,驳回你的意思,将你们父子矛盾,摆到明面上?冯紫英心里一面吐槽当今行事委婉太过,一面随口应是。
当今仍不肯就此放过他:“不仅讲给太上皇的市井故事,要先想好当说不当说,进宫也不可太频,更不可懈怠。”
要求如此之高,不如让你儿子们去陪伴太上皇?就是不知道你真有儿子入了太上皇的眼,你敢不敢让那个儿子继承皇位。
出宫的路上,冯紫英都在琢磨当今所说太频与懈怠之间的尺度,倒没如刚进宫时一样东张西望的看景致,令送他出宫的小太监有些刮目相看。
回到冯家,冯紫英顾不得换衣裳,先去冯太太那里向等候的二老报过平安,才把太上皇召见后,当今又将自己带去养心殿提出要求之事说完。
因心里别有想头,所以冯紫英最后才说起当今有意令宫妃们省亲之事:“老爷觉得,当今是不是也对初代宁荣二公,替太祖埋藏的珍宝动了心思?”
冯唐听完儿子在宫里受的夹板气,只觉得两代帝王实在荒谬:你想得到太祖有没有藏东西、藏到哪里,直接问贾家人不就行了,非得利用冯家人绕什么弯子?
最荒唐的就是太上皇,被自己立的太子下毒不能理政,挑挑捡捡出当今这个“孝顺”儿子,推到龙椅上做自己的傀儡。结果傀儡竟然有了自己的想法,让太上皇觉得自己权柄受到威胁,他老人家马上“原谅”给自己下毒的先太子的继承者,然后扶持着义忠郡王跟当今打擂台。
不想义忠郡王同样是个不中用的,不仅不中用,还敢在自己羽翼未丰的时候,想架空太上皇,他老人家又果断的抛弃了义忠郡王。
几次选人不明,没能让太上皇放弃紧握权柄到最后一刻的执念,反而连市井流言都利用起来,竟要启用自己“妾身未明”的儿子冯紫英,再次跟当今掰手腕。
太上皇为了权柄,什么朝政动荡、什么百姓被战火波及、民不聊生全都不顾,若不是开国余威尚存,这天下怕早就烽火遍地!
这样的帝王,别说给朝臣、百姓什么恩典,简直就是全天下最大的祸害。儿子要造这样帝王的反,真真再明智不过,他年轻的时候,咋就没有儿子这样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