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回到项目地时已经快十点。她刷开房门,没来得及收拾,先打开电脑查看项目群。
新的访谈记录堆在共享文档里,孟清仪已经标出几处问题。
唐棠往下翻,很快看见一组互相矛盾的结论。
访谈中,多数受访者都说对“城市文化内容”没有兴趣。
后台数据却显示,与老街、地方饮食和手艺人有关的内容停留时间明显更长,搜索和转发也高于其他类别。
唐棠坐到书桌前。原本她只打算看半小时,结果等回过神,窗外的灯已经熄得差不多。
她发现,受访者说“不喜欢”时,谈的其实不是同一种东西。
有人一听见文化,便想到宣传片和历史讲解;有人说讨厌,却会在短视频里反复看老店和本地人的生活故事。
他们拒绝的,其实只是被包装过的姿态。
唐棠把几个高频词重新归类,又新建了个表格。
快十二点时,孟清仪忽然出现在共享文档里。她看见唐棠新增的分类,直接发来消息。
孟清仪:你还没睡?
唐棠:刚看完这部分。
孟清仪:明早说。
唐棠回了她一句,保存文件,关掉电脑,洗漱后躺到床上。
手机上有一条十分钟前的消息。
X:睡了吗?
棠_:刚躺下。
视频邀请几乎立刻弹出来。
晏曦靠床头,护具已经换成更轻便的一种。她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点明显的困意。
唐棠把手机放近。
晏曦盯了一会,总结:“你眼睛都快闭上了。”
“你也一样。”
晏曦抬手揉了揉眼尾,不肯承认。“我今天休息。”
“你今天还开了两个线上会。”
“坐着开的不算工作。”
唐棠看着她。
晏曦顿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你才回去,就开始管我。”
“你不想我管?”
“没有。”
唐棠困得反应慢了半拍,过了一会儿才笑。
晏曦看见,唇角也跟着弯起来。
“今天回去以后,有没有想我?”
“有。”
“什么时候?”
“打开房门的时候。”
“为什么?”
唐棠看了一眼身后的床、单调的白墙。
“因为这里没有你。”
晏曦显然很喜欢这个答案,却还要故意追问:“只有开门的时候?”
“整理资料的时候,我想起来,如果在你家,这个时候你可能会催我睡觉。”
晏曦满意地靠回枕头。“那现在睡。”
唐棠把手机放到枕边。
“你不挂?”
“等你闭眼。”
“我闭眼又不一定就是睡着了。”
晏曦想了想。“我可以听你的呼吸,就知道有没有睡。”
唐棠闭上眼,调侃她:“我应该管你叫唐棠管理大师。”
“那当然,我可比房间贴心多了。”
这一句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片刻。
房间已经取消固定周期。
这些天它没有出现,现实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它像已经从她们的生活里离开,只有偶尔提到时,才会重新露出存在感。
晏曦先把话题绕开。“睡吧。”
第二天上午,项目组开会。
孟清仪把唐棠昨夜整理的表格投到屏幕上。
“你说说。”
会议室里七八个人一起看过来。
唐棠站起身,走到屏幕旁。她没有准备完整汇报,只能按昨晚的思路往下讲。
“访谈中的‘不喜欢文化内容’,不能直接对应行为数据里的分类。”
她点开其中几条原话。
“他们其实拒绝的是宏大叙事和被教育感,具体到地方风物和生活时,停留和转发都更高。”
客户方负责内容的女性叫程岚,之前和唐棠接触不多。她坐在长桌另一端,翻着资料问:“所以你认为之前的标签需要全部调整?”
“不一定全部,但是要处理。”唐棠说。
“比如?”
“下次我们可以不要先问他们喜不喜欢城市文化这么空的东西。可以问,他们愿不愿意看自己小时候吃过的东西、已经消失的店,或者某条街以前是什么样。”
程岚问她:“但这样数据拆的太碎,我们怎么用?”
这个问题有些尖。
会议室里没人替唐棠回答。
“不是拆碎。”唐棠说,“是先让内容回到人的生活里。”
她把行为数据切到下一页。
“用户不是拒绝知道这座城市。他们只是不喜欢先被告知,自己应该怎样理解它。”
程岚没有立即表态。她身体往后靠了一点,手指停在资料边缘。
“那你觉得现在的传播方向是什么?”
唐棠看向屏幕。
“不要先说这座城市有什么,先说有人在这里怎样生活过。”
屋里安静了一阵。
孟清仪敲了一下键盘,把唐棠整理的分类表放大。
“我支持这部分重新做。”她说,“唐棠负责。”
唐棠转头看她。
孟清仪继续:“周三汇报,你来讲这一段。”
唐棠坐回位置时,程岚把一份新数据转给她。
“把这组也看一下。”她说,“如果能对应上,方案会更完整。”
唐棠点头。“好。”
会议结束后,她抱着电脑走出会议室,脚步比进去时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