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下楼时,陆之洲正站在酒店门口啃三明治,包装纸被风吹得往外飞。她一只手拿饭,一只手刷手机,嘴里还叼着块没咽下去的生菜。
看见唐棠出来,她把屏幕往她面前一递。
“昨晚那个本地号删了,她们团队动作很快嘛。”
唐棠低头看了一眼,页面已经只剩一句“该内容已不可见”。
孟清仪从酒店里背着包走出来:“小风波,照常。今天只补室内采访,晏曦老师不去公开点位。”
唐棠点头。“好。”
这种事晏曦团队处理得很熟练。
不至于惊慌,也没有戏剧化的情节,可能的风险和围观被扼杀在摇篮里,再转化成工作流程的待变更事项。
唐棠坐进车里时,手机亮了一下。
晏曦:今天不能跟你一起出门。
唐棠:为了晏曦老师安全。
晏曦:听起来我像是在动物园,要划出保护区。
唐棠笑了一下。
陆之洲坐在她旁边,凑过来:“又是工作消息?”
唐棠把手机扣下。“嗯。”
车开出酒店,往室内采访点去。江城早高峰不算拥堵,路边早餐摊一排排冒着热气。有人提着一袋糖梨从桥边走过,透明袋子一晃一晃。
唐棠忽然想起昨天摊主那句“比歌里甜”。
她把这句话写进笔记里,并决定带一点回家。
上午的采访在一间老高中改造的社区文化空间里,受访者有两个人。
一个是本地高中老师。当年毕业视频用了那首歌,一放就是好多年。另一个是曾经在车站旁边开照相馆的老板。
老板年纪大了,说话慢,讲起过去车站搬迁时,很多人把照片寄回家。后来手机普及,照相馆就关了。
“那首歌火起来的时候,我店还开着。”
老板说:“有小孩拿歌词来问,第一班车是不是从我们这座桥过。我哪知道是不是,但他们觉得是,那就算是吧。”
唐棠若有所思地记下。
采访结束后,唐棠整理录音,孟清仪和罗经理确认后续授权。中午前,晏曦团队到了会议室。
这一次没有糖梨摊,没有路人。会议室窗帘拉着,灯开得很亮。晏曦坐在桌边,面前是一杯温水,阿宁在旁边和项目方对流程。
唐棠坐到对面,打开采访提纲。
她们隔着一张桌子。
晏曦看了她一眼,很短,很规矩地说:“唐老师。”
唐棠抬头:“晏曦老师。”
唐棠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键盘边缘。她其实想问晏曦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看到那个号删了。
但她至少不能在这里问。
于是她只把上午两位受访者的内容讲了一遍。说到照相馆老板那句“他们觉得是,那就算是吧”时,晏曦垂眼笑了一下。
“这句话也能用。”她说。
唐棠问:“为什么?”
晏曦想了想。“我喜欢这种模糊的创造。对创作者来说,很多听众的反馈都是后来形成的,只是时间久了,这种情感对歌本身而言,就有了位置。”
唐棠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很像晏曦。
她不会甘愿于只是舆论里的人设,但也不害怕把一些情感和面向给出去。
正式采访时,晏曦答得比前一天更生活化。
她讲录歌那天凌晨,录音棚外面的冷风,讲卖糖梨的阿婆,也讲自己那时候只想快点结束工作,却被一个早晨短暂留住。
她没有说太满。
“不要写成我从此爱上这座城市。”晏曦说,“太假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
晏曦也笑了一下:“但我确实记得这里。记得和爱上不是一回事,但记得也很重要。”
采访结束后,孟清仪看起来心情不错。
“今天这段够了。”
罗经理也点头:“比我们原来想的城市情怀更好。”
阿宁合上平板:“后续成片脚本先给我们过一版。”
“那是自然。”
工作收尾很快。
晏曦离开会议室时,经过唐棠身边。她没有停,只在错身的一瞬间,指尖碰了一下唐棠放在桌边的笔。
旁人看不出来,唐棠却看见了。
那支笔被她碰得滚了一段路,又被唐棠按住。
她低头,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午后,项目组回桥边补了几段空镜,晏曦没有再过去。糖梨摊旁边人比前一天多一点,罗经理说可能是昨天那张糊图的缘故,但没人聚集,也没人追车。
风从桥洞里穿过来,吹得唐棠有点意兴阑珊。
江城项目到这里,算是完成前期采景。虽然有点小意外,但那张糊图没有引起风波,事情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走完。
后续晏曦那边再交付音频,剩下的就只是幕后工作。
唐棠坐上回酒店的车时,心里有一点空。
昨晚她还担心会出事。
现在事情没有变大,她却觉得这两天过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真正和晏曦在江城走一走,项目就已经结束了。
明明刚刚那支笔还被晏曦碰了一下。可她们仍然像两条被动线安排好的人,短暂交汇,又很快分开。
晚上,项目组一起吃了顿简单的饭。
本地菜偏甜,陆之洲吃了两口,郑重宣布:“江城人对糖的理解过于宽容。”
孟清仪提醒她:“你下午吃了三个糖梨。”
“那是采风。”
唐棠低头夹菜,假装没有笑。
饭后,项目组回酒店。
唐棠没有立刻上楼,她站在酒店外面的小花坛边,给晏曦打电话。
晏曦接得很快:“终于想起关心女朋友了?”
唐棠看着花坛里一株被风吹得乱晃的小灌木,一本正经地回她:“干完活赶紧来关心一下我们亲爱的合作艺人。”
晏曦很轻地啧了一声。“唐老师下班以后也这么官方?”
唐棠笑了一下。
“你明天回北京吗?”
“嗯。你呢?”
“上午高铁。”
“我也是上午,不过不和你一班。”
唐棠安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