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辕门时,门外竟聚了一群服色各异的西炎百姓,有一身斗笠短打的农夫,还有抱着孩童拍哄的农妇,七嘴八舌地说着南蛮语,听起来和林子里的鸟鸣相似。
仔细听去,那声口都和打架似的,一声比一声高。
“大帅来了!”
萧寰从列成两行的将士中间走来,长发束起,下颌锋利。他看了一眼拦在长戟之后的百姓,冷漠地一挥手。人群瞬间像泄洪一样,朝他身前拥去。
“我们屋头嘞粮食好端端嘞,凭啥子说是发霉了嘛?”
“一家老小这么多张嘴,粮食根本就不够吃,还要拿去交官府,官府还嫌我们嘞米是陈年旧米!”
“狗屁将军龙骧,还不如交给西凉嘞张佛爷!人家还出一块钱一袋米嘞!”
萧寰蹲下身,查看地下敞开的布口袋,那米颜色黄暗,在手上黏糊糊的,散发出一股酸臭味,显见得是发霉长虫了。
他的目光冷冷抬起,落在人群中一个留两撇老鼠须的男人身上。“里正,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村民都说送来的是精米,可我军将士打开,看到的都是这样的陈米!”
那里正战战兢兢地拈着小胡子,掸了掸身上的褐色绫袍,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瞧那膀阔腰圆的模样,竟是一个乡间土豪。
他捧起了霉味扑鼻的米,一双小豆子眼乱转:“这……怎会这般呢!我盯着他们装袋的呀,送来的时候确实不是这样的……”
萧寰身后的一名副将拔剑厉喝:“住口!难不成你还想说,是我们将军故意调换了你们的米!”那一颗光秃秃的脑袋都挣红了,一看就知是个暴脾气。他还一把揪住了那里正的前襟,把他的头按在了米口袋里,大声说:“谁敢说这种东西能吃,我先让他把这一袋吃下去!”
萧寰眉峰一轩,淡淡道:“阿六,不得对谯君无礼。”
吐万阿六这才一把放开里正,赌气地刺了一下如山的米袋。呼啦一声,大米如流瀑一般从缺口中泻下,在地上堆了白白的一层。
他回身抱拳,高声道:“启禀大帅!定是这里正故意以陈米充好,让我军吃了生病!”
那姓谯的大户缩头缩脑的,和鹌鹑相似,在他背后弱弱地说:“萧……将军,这都是上个季度才收的新米啊!小老儿怎敢瞒骗将军!更别提……这个,蓄意谋害……”
萧寰看着黄色的米粒从指间滑落,神情不辨喜怒,叶郢却在那古井无波的眸中看出了一丝焦灼。
北齐军劳师远征,国主高朔又不再送来辎重,为了维持军需,只有因粮于当地的百姓。
齐军初在广汉城边驻扎时,对城中居民秋毫无犯,甚至派兵保护,防止西炎禁军反扑。姒文昭这些年横征暴敛,营造无度,早已不得民心。百姓像渴望甘霖一样,期盼萧寰的到来。家家尽出米面粮油,送给为民除害的龙骧军。
可是时日渐长,军队久羁一处,数万人一天要吃的粮食有一座小山高,时间长了,当地百姓难免有怨言。
数千斤大米,怎么会好端端地不翼而飞呢?
叶郢缓缓走上前去,扶起里正,又为他摆正了头上的圆顶冠。他用文士相见的礼节对那里正一揖,温煦道:“我军礼数不周,怠慢了谯公,还请谯公见谅。”
那里正畏畏缩缩地看着他,看到那白衣鹤氅、羽扇纶巾时,才渐渐消除了恐惧。他扶了扶乱糟糟的发冠,对叶郢回了一礼,迟疑道:“在下西充谯栩,见过……这位先生。”
叶郢也迅速进入了角色,做出仰慕之色:“谯先生,久仰了!莫非是大儒谯周的后人?”
谯栩眼神瞬间亮了,激动道:“正是正是!不知先生尊讳……”
叶郢云淡风轻道:“在下不才,江陵叶郢,现任军师祭酒。”
谯栩愣了一愣,喟叹道:“想不到竟是忠义侯叶公望的公子,叶祭酒当真是年少有为啊!”敬仰之色不似作伪。
叶郢看他一遇世家子弟,仿佛变了一副面孔,不禁暗暗好笑。装模作样寒暄了几句,他话锋一转,正色道:“敢问谯公,粮车运来之时,可曾在什么地方停留?”
谯栩想了想,犹疑道:“送给大兵的粮食,村民们都不敢怠慢。卖给西凉之后,剩下的就迅速拉来了……”
叶郢打断了他:“西凉?这批粮食曾在西凉军营停留过?”
谯栩点了点头,眼里还有几分错愕:“不错。出城的官道,要先经过张将军的营地。他们出价高,村民们都愿卖给他们。”
他见话头不对,又赶紧找补道:“不过在下深知萧将军需粮,特意留了十车粳米送给将军……”
叶郢却已走到萧寰旁边,低声将街上的见闻说了出来。萧寰果然一点即透,沉着脸直起身,吩咐吐万阿六:“按原定的价格买下这些米。不,张佛嵩一两银子买一斛米,我出二两银!”
吐万阿六正要答应,却又百思不得其解,挠着头,焦急道:“可是将军……这些米根本不能吃啊!”
叶郢笑着用鹅毛扇在他肩上拍了拍:“将军怎说,你便怎做。”
吐万阿六看了眼面色深沉的将军,又看了看笑靥如花的军师,彻底糊涂了。
一个沉甸甸的托盘被捧了上来,掀开绒布,底下都是黄澄澄的金子。这十车粮食,若按二两银子一斛的价格换算,少说也值千金。
村民们见萧寰不仅不怪罪,还补偿他们黄金,无不喜动颜色,连那谯栩的胖脸上也泛起了粉红色。他收了金子还不足,眼皮子一撩,热切道:“萧将军出手阔绰,小老儿回去,定会向大家称说将军的仁义慷慨。”
叶郢微微一笑,心中暗赞他的乖觉。
村人都散尽后,萧寰看着一地金黄,有些痛惜。南方潮湿,米麦易霉,这些发了霉的米就算拿去喂马,马吃了也会生病倒下。
叶郢在他身后,打趣道:“将军既然要效那燕昭王‘千金买马骨’,又何愁粮食不会源源不断地送来?”
两军交战前夕,谁能获得充足的粮食,谁就有可能抢占先机。这也是张佛嵩一面假扮北齐士兵,大肆抢掠,引起民愤;一面外示仁义,高价买粮的原因了。
萧寰的眉头渐蹙,语气严肃了起来:“这‘佛鬼’果然阴谋诡计层出不穷,还真不可小觑了他。”
叶郢思索片刻,忽而道:“我和他曾有一面之缘……知他矫情饰诈,心狠手辣,此番按兵不动,定有毒计在后,将军不可不防。”
萧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哦?先生竟还与那‘佛鬼’有旧?”
叶郢嘴角一抽,不动声色地掩了下去:“说不上相识。将军打算如何对敌?”
萧寰看着远处黑压压乌云似的阵列,傲然道:“真刀实枪地接战,我龙骧黑骑可不惧任何人!”
叶郢并未被他说动,眉间萦绕着一缕忧色。他望了一眼彤云密布的远天,喃喃道:“两月之期,已快到了……”
他心中记挂着莫折念生,不知他有没按约定行事……
蜀地多云雨,顷刻间天色黑如翻墨,斜风刮着牛毛似的细雨,寒意砭人肌骨。叶郢回到帐中,整个人都缩进了被褥里,还是抵御不了沿着骨头缝渗出来的刺痛。
浑身骨节都像是被人打散了重组的,关节处似密布了钢针,钻心价疼。
寒气渐胜,劈里啪啦的雨点子落在帐篷最外面的一层油布上,听起来声音很大,仿佛要把天地都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