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帛摊开在书案上,他执笔悬毫,斟酌良久,才写下一行字,末了又嫌不好,舔了舔毫尖,另起一行书写。
自和陆元白一别,忽忽四月有余,节气也由冬入夏,到了榴花如火时节。
也不知先生在冉国如何,可能一展抱负?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没法舍下这一切,没法舍下萧寰一走了之。
他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
南朝的命运就是苟且偷安,几次北伐无果,空耗国力,再被不断蚕食,先丢巴蜀,再失荆湖,退缩到歌舞升平的金陵,最后被舳舻而下、三路并进的北军所灭。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可是先生作为江东显姓陆氏的后人,也绝不可能改换阵营,投敌叛国。
身在历史洪流中的人,即便撞碎在尖锐的石岸上,又徒劳地被拍下去,也没有别的选择。
此情此恨,终是无解。
提着一管轻软的狼毫笔,他只觉重若千斤,从此无颜再见先生。
先生自幼教导他蛮夷丑类,翻覆无常,寡廉鲜耻,不可共事。可他却对一个鲜卑将领产生了这般心思……
写满半页,他吹了吹湿润的字迹,呆呆地望着帘外的夜色。
有几伙人喝醉了,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要拉他一同去宴饮庆功,都被他推拒了。
他在军中声望日隆,众人皆知他计退西凉,保全巴蜀,是此战首功。
比起对主帅的满腔敬畏,他们并不害怕叶郢,而是很乐意亲近他,把他当自己人看待。
那个姓赵的小个子男人,今天没把儿子挂在脖子上带来,估摸着是喝醉了,大着舌头道:“等这一仗结束,俺就回家给老虎娶个后娘!军师可一定要来吃酒啊!”
他那三岁的娃儿缺衣少食,孱弱得走路都费劲,名字竟然叫老虎。
其他的人也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没错!等俺回了家,老子也要锦衣昼行,好好让父老乡亲们看看!俺可不止会打猎哩。”
他们常年征战在外,久未还家,都期盼解甲归田的那一日。
可在这乱世中,即便回去了,原来的村舍邻里是否早已在战争中化为劫灰,徒留冢墓森森,他们却谁也不愿去想。
那姓赵的男人又傻笑着对叶郢说:“军师,俺家就在黄河边边儿上,好多汉人在那里种地咧!你要不要和俺一起回去?俺家娃儿可喜欢你教的书呢!”
他酒意上头,说话不经思考,几个将士听了,都纷纷臭他,推搡道:“得了吧!你把他带走了,大帅要和你拼命呢!谁人不知……”
这话有几分刺耳,叶郢摇摇头,故作不闻,手中把玩着一根藤条,三两下编成了一个草蚂蚱,翅膀的纹路都栩栩如生,两根长须仿佛还在摆动。
他将蚂蚱交到那名父亲的手里,温声道:“老虎可聪明了,从小就会念《孝经》。你可不许娶个凶巴巴的晚娘啊!”
那汉子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接过草蚂蚱,珍重地收进怀中,嘿嘿笑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送走了这群闹腾腾的军汉,叶郢重又坐在书案后。
夏日夜晚燥热难耐,他遍身都是虚汗,浸满了洁白的绢衣。
他握着一把银剪子,比了比及腰的长发,狠下心来,咔嚓一剪下去,细软的乌发如长蛇一般,盘绕在地。
萧寰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背对着自己,把一头柔滑如缎的乌发剪得七零八落,参差不齐。
“好端端的,这是在发什么火?”
他夺下银剪,才勉强保住了叶郢肩膀以上的头发。
叶郢转身见是他,便也放松下来,晃了晃脑袋,把凌乱的碎发抖下去。
他嘟囔道:“热死了!你干么不让我剪?”
若依他的想法,还想像在现代那样剪一个短发呢。只是怕在人群里太过醒目,别人会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萧寰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绺断发,悄悄藏进了袖中。
他今日穿一身黑色的窄袖短衣,绲边腰带,下着窄腿袴褶,脚蹬长靴,看来越发高大威武。宽阔的胸肌隐隐从交领中撑出,臂膀的线条也一览无余。
他一把将叶郢揽进怀中,揉乱了他的头发。叶郢却不耐烦地一晃头,躲过了他的大手,又趴在案前研究文书了。
萧寰存心逗弄他,轻手轻脚地绕到他身后,猛一低头。
“小郢,你在写什么?”
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叶郢吓得一激灵,一拳头挥在他脸上,被他躲闪过了,又立即两手环抱,趴在案上,将一沓书信全弄乱了。
“干卿底事?”
萧寰在他一旁坐了,长腿一跷,豪放桀骜,全然是胡人的坐姿。
叶郢飞快地将信塞在了最底下,把一张写了一半的奏表盖在上面,支支吾吾道:“我……我在写奏表呢!”
“你愆期不归,那齐灵帝……呸,高朔知道了怎么想?我不得好好替你求情……”
萧寰闻言,顺手抽出表章,一目十行地看过了,微微一哂。
“辞气如此卑下,岂是本将军口吻?重新写过!”
叶郢竟然少见地没有顶嘴,从他手中夺回表文,生怕他撕了似的。
萧寰背在身后的左手也拿了出来,捧着一个晶亮的琉璃碗,碗中盛着一串紫红的葡萄,个头饱满,鲜嫩多汁。
“小郢,你看这是什么?”
叶郢写累了,揉着腕子,闻言冷漠地扫了一眼,又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
“葡萄呗。”
萧寰惊奇道:“先生当真博学,竟还识得此物!”
自张骞通西域,从大宛国带回了葡萄种子,酿酒色泽深红,有异香扑鼻,中国人才知有这样一种美味。早期的葡萄十分珍贵,只在皇宫苑囿中栽种。
萧寰也是在集市上遇见西域胡商,一筐葡萄要卖白银十两,他忍痛才买了下来。
叶郢越是闪躲,萧寰就偏偏越想逗他。
往日一回营帐,就看他欢蹦乱跳的,不是在种草莳花,就是在举石锻炼,精力旺盛到十个大汉也按不住他。
今儿也不知怎么了,软洋洋地歪在榻上,脸上蔫蔫的,连一个笑都没有。
萧寰剥了个葡萄,喂到他的唇边。
叶郢不耐地偏过头去,被他弄得烦了,才一低头,吸入一颗青绿色的果实,软舌扫到了一点他的指尖。
萧寰用衣袖为他沾去汁水,一个没忍住,又伸手摩挲着他的尖下巴。
逗了半天,叶郢只是不理人。萧寰这才坐正了身体,蹙额道:“小郢,你有什么话,还不能和我说么?”
叶郢板着脸,抱着膝,将脑袋埋了进去。披肩长发散落在白衣上,勾勒出消瘦的背脊。
半晌,他才小声道:“无事……”
萧寰叹了口气,他知叶郢惯会把笑容挂在脸上,悲伤的样子却不愿给人瞧见。
他将葡萄留在案上,又看了一眼蜷成虾米的少年,终是放心不下,回头嘱道:“你若心中不快,我愿听你倾述。只一样,莫要闷在心里,好么?”
叶郢抬头瞥了他一眼,凉凉道:“我想回家,你也有法子么?”
萧寰闻言,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冷漠的眸子也弯出一个弧度,温煦道:“这有何难?你早说不就好了!”
叶郢知他会错了意,也不争辩,端着烛火走进里间了。
在梦里,他莫名其妙地见到了那几个本科室友。一睁眼,仿佛还是一个忙碌的早八。
室友A是个游戏大神,才熬完大夜,躺在上铺睡得不起来。室友B是个卷王,刚在外面背完六级单词,回来拿书包。室友C和他关系不好,每次洗漱经过,都要把他桌上的东西撞下来。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过去和现代的记忆交织在一起,恍惚中,他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吐万阿六摇醒了他。
“军师!军师!”
叶郢吓得一骨碌爬起,这些时日,每当有人叫醒他,都是十万火急的军机。
吐万阿六看他吓得脸都白了,这才笑嘻嘻地转着光头,指了指外面。
“军师你看,大帅送给你的礼物呢!”
天光刺眼,叶郢手遮凉棚,只看到人影来来去去,却是看不清什么。
吐万阿六还在那里絮絮叨叨。
“军师,你看大帅待你有多好!你一说想家,他连夜命人给你赶制了这艘大船……”
叶郢披上白衣,连头也来不及梳,光着脚就跑了出来。
看到眼前停放的巨大物事,他的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去。
只那一眼,他便明白了。
萧寰真的连夜召集西炎城中的木工,造出了一艘可在瞿塘险滩中破浪而行的大船。
他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