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辰五年四月。
釉水汤汤,河畔停靠了一艘渔船。
岸边蹲坐着几位年长的娘子正在浣洗衣裳,抬头歇了会儿,眯着眼见到船上下来的二人,热络地打声招呼。
“芜娘子,你和你阿兄办什么事去,一连三日都不见你们。”
芜叶看了眼江淮,胡诌了理由连忙告退,脚下生风走在前面,似迫不及待要离江淮远远的。
“这是……”雀大娘望着少女没等江淮跟上,这兄妹二人前阵子倒还没这般生疏,冲着江淮苦口婆心道,“淮哥儿,可是芜娘子与你闹别扭了?”
江淮抿着唇,并不说话。
他们二人做不到寻常兄妹那般,倘若只是寻常的闹别扭也罢了,倒还有回旋的余地。
如今,覆水难收……她大抵不知,如今她向前走的每一步都在一点点进入他的布局之中。到了凡尘的地界,她与红鸾星的联系再也无法切割开来,只会越缠越深。
雀大娘心知肚明,“你做兄长的,还是要多多包容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就爱闹脾气。我与你说,你万不可去触她的霉头,凡事啊让她自己想想,待她想明白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江淮没有耐心再听下去,“多谢大娘……”
雀大娘还未说完,便见他微微颔首衣袂飘飘大步流星走了。
片刻后便紧跟在芜叶身后,进了院子。
“你该走了。”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说。
这一瞬,江淮眼里的仿佛刮起了凛烈的寒风,呼呼地吹进心口,凉得彻底。
她如此急迫地要与他划定界限……难道这里不是他们曾经的家吗?
这里的一花一木皆有二人的影子,庭院里的秋千也是他亲手所做,屋内置办了新家具,好歹有了几分像家的模样。
如今,她要把他关在门外,抹杀掉他为这个家做出的功绩,这个家仿佛再无他的一席之地。
事实上,在不久的将来,这种状况会继续持续下去。
他会亲眼见到她爱上另一名男子,与那人同心如缕,鸳盟不渝。
只因这一句话他便浮想联翩,心口不由自主地冒着酸意……他们为什么会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不急。”江淮薄唇紧抿,在庭院里转了转,这些花开得繁盛,似是有人打理。他蹙眉展袖,平铺开来,“那日把你房中的丹药都收走了,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他静默片刻,还是觉得有些冒险,不妨告诉她那串流月珠,“趁你睡着的时候,我在流月珠下了禁制,倘若你想自尽身亡,流月珠不会轻易给你机会的,它在你就在。”
芜叶不以为意,翻看着瓶瓶罐罐。
“噢!你提醒了我一件事,我娘的那枚磁石还在你那里吧,说到底也是我娘的东西,自然该由我来保管。”她摊开手,示意他将磁石交出来。
他不想给。
见他无动于衷,芜叶往前又伸了伸手。
他找了个拙劣的借口,“如今没带在身上……”
芜叶一眼看穿,“真没带假没带?”
“既是师尊交给我的,自然留个念想也好。”江淮背过身去,瞧见那株玉兰开得灿烂,他却没什么心情去赏花。
把磁石还给她?往后人海茫茫,他如何找到她,连最后一点联结也要割断吗?这好比关系断绝时恨不得将从前情比金坚的见证全然销毁,眼不见心不烦是吗?
“那便罢了。”她知道这磁石能寻位,只是她不想往后做什么都在江淮的注视之下,只是那般想着,她都觉得如芒在背。“想来以后也用不到这磁石了。”
她进了屋,把窗户都支起来,清风贯入。撑着下巴,她慢慢阖上眼皮,安逸感拂面袭来。
过了半晌才睁开眼,见江淮坐院内石凳上,案上不知何时摆了套茶具,“你还不走?”
“不急。”他抿了口茶,看向敞开的院门,“还有人要来。”
芜叶耸耸肩,轻车熟路上二楼回房关上门,从储物袋里掏出木偶傀儡,“出来吧。”
“这里面闷死我了。”叶叶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怀里抱了只猫。
那猫摇身一变猫耳少年,尾巴兴奋扬起,“是熟悉的感觉!小爷终于自由了!”
芜叶佯装愠怒,怒目圆瞪,“小点声,被江淮听见,你还想不想留下来了。”小黑撇了撇嘴。
江淮唇角微勾,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听到动静,抬眸看向门口。
“请问芜娘子在吗?”院外传来一道声音,足以让二楼的芜叶听得一清二楚。
找她的?
芜叶微微撩开纱帘,透过雕花窗瞄了一眼,“萧晏?他来做甚?”
她干脆不出面,静静地呆在房里听他二人对话,只见萧晏坐在江淮对面,长相比起江淮虽逊色几分,但遮不住迎面而来的少年感,英气十足。
萧晏眼角含笑,“那日在去往栖禅寺的路上见过公子一面,不知公子如何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