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都散了,梅愿生才从画舫中出来,抬眸便看到少女与萧晏站在栈桥上,郎才女貌,他收回目光,低头背着琴囊要走,却被她及时叫住,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欸,愿生师兄,留步——”
“何事?”他回头问她,见萧晏在不远处等着她。
少女嘿嘿挠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能否把靖水巷口那间小铺腾给我当药铺?”
她睁着充满期待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扑腾扑腾地闪烁着光芒。
“可以。”
她显然未料到如此顺利,眼里的光亮得更加璀璨:“当真?”
他嗯了声。垂眸见少女那只空落落的手腕上未着环饰,心中仍是忍不住泛着酸意,消失殆尽的怒意复又卷土重来。
但当他看见少女抿着唇,状作为难,似乎在为了一个难题考虑要不要开口,那阵酸涩肿胀又如潮水般褪去。
在那两片微微上扬的唇线还未张启时,他已然先她一步开口:“若是每日来回麻烦,梅府对面还有间院子可供芜娘子住进去。”
“如此也太好啦!多谢愿生师兄!”她语气也上扬了许多,激动过后端端行了一礼。
“不过房契那些何时能办好?”
“你明日过来,便可签字画押。”
辞别梅愿生后,住房的问题算是有着落了,心中像卸了块巨石般,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萧晏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你与梅愿生都说了什么,何事这般高兴?”
二人并肩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并不急着回去。芜叶头一回见到傍晚时分的京都竟是这般繁华,“京都竟无宵禁吗?看来大家的夜生活很丰富呢。”
“京都乃一国之都,是全国经济命脉所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里的商户,不仅能赚钱,还能为国家缴纳大笔税银,所以官家下令,全京都取消宵禁,不论风雨寒暑,白昼通夜,若是有朝一日,你看到街上的吆喝的小摊小贩少了,就说明国将不国,国库亏空。”
萧晏一边带她穿街走巷,一边向她细心解释。
芜叶明了,从前无论是在清虚还是在云溪,她都很少关注这些。他一介武夫能洞察民生疾苦,看来萧晏也并非是不学无术之徒。
二人路过一家人声鼎沸的拾春楼,一侧是灯火通明,一侧是安逸静谧的小巷。萧晏注意到她多驻足了几瞬,问她:“不去吃点东西?”他往拾春楼示意了眼。
“那家看着人多,实则是虚晃招牌,依我看,真正的好东西在那里。”她指了指另一侧幽暗的小巷。
“酒香不怕巷子深。”她捡起巷口放置的烛灯,放了根蜡进去,走在前面,半只身子引在黑暗中,回头见他不动,“来啊。”
昏黄的光照着二人虚虚的影子,周围只听得见树枝的蝉鸣声。
芜叶觉得这样的寂静总该说点什么,开了口与他说:“我从前的师门附近就有许多这种小巷子,开着小酒馆,常常得了空便拉着师兄师姐一醉方休。”
她很少与萧晏说起她过去的事情,以至于让萧晏觉得他总是抓不住她的手。就像那天在水底,她放弃求生的意志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这样的人,仿佛不觉得世间有什么能令她觉得留恋的牵挂了,她想走便走,谁也拦不住她。
摇摆不定的烛灯在幽丽的乌瞳里仿佛点了两根烛芯,她的眼睛那般明亮,如灯火般通明,不自觉地照进了他的心底。
“我从来没听芜娘子讲过这些,你的师门有意思吗?”
“幼时在清虚还挺无忧无虑的,那里的师兄师姐们对我都很好,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无暇顾及一个小孩子在想什么。”她面不改色地提起这些,直观而又理性地看待自己的过往。
“明事理后又背井离乡远赴云溪求学,那里和礼序分明的清虚截然不同,索性我遇到的每个人都很好,大家更像家人一样。业师除了教我们熟悉苗圃里奇形怪状的草药外,还会教我们为人处世。”
芜叶笑了笑:“大抵是云溪远居深山,弟子们只想一心钻研药学,少有人不学无术,感觉那样的生活很纯净,不掺杂任何利欲。”
萧晏听她说着,觉得很向往。可是清虚是哪里,云溪又是哪里?他一概也未听说过。
那串有着通天术法的手串还带在他手上,他隐隐觉得那样的世界并不简单。
仅凭他有限的认知,他只能想到:“芜娘子方才说到的这两派,可是某个隐居世外的江湖门派?”
芜叶摇摇头:“不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嘛。你不知道很正常。”
见他还想继续问下去,芜叶朝前微仰了仰下巴,“瞧,那前面不就是我说的小酒馆?”
陈年酒酿的香气幽幽传入来人的鼻腔中,推门进入,便见到三两胡子拉碴的酒客剥着瓜子闲聊,一侧的长椅上立着一把宽大颀长的斧。还有一桌,只有一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与年纪。
芜叶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客官,喝点什么?”小二上前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