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叶从及笄礼回来后,一面忙着去各世家府上问诊,一面忙着和药商谈价,一整日的闲暇时日少之又少,甚至连萧晏都少来找她了。
她觉得他大抵是想明白了,及时收手。不过这样也好……
坐在回侯府的马车上,这个念头刚起,就听见他在外面的声音。
“芜娘子,等等。”
他只看了眼马夫的身影,便认出里面坐的是她。
芜叶叫马夫停下来,“萧公子有何事?”
芜叶掀开车帘,见他骑着马,像是刚从西城营回来,身上银光甲胄,不过一段时间未见,他的皮肤就晒成了小麦色,多了几分英武之气。
他直话说:“前段时日,芜娘子答应过我一件事,六公主及笄礼上,若琴师祈在,就陪我去逛中秋花灯会,这事芜娘子说话算话?”
没想到,他还没死心啊!
“算。”芜叶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地吐出一个字。
他眼底有笑意,又很快消失不见,清了清嗓,“半个月后,花灯节见。”
“那芜娘子,我还有事在身,便先走了。”他像是转了性般,话不多说便要走。若是往常,定会缠着她再说些别的话。
“公子慢走。”目视他骑着马的身影愈行愈远,芜叶才拉下帘子。
“兰香,叫马夫改道去靖水巷吧。”
……
“琴师,你还要我在这留多久?”
良宥盷看着眼前整日弹琴的白发男子,见他并不理会,问他:“她若是不来呢?你就一辈子将我圈禁在这里吗?”
琴声戛然而止,发出刺耳的鸣音。
“她会来的。”梅愿生淡淡地说。
“只要您安生呆在这,她一定会来的。”他抚摸着琴弦笑了笑,那张纯白的面庞下像是有张血口大张的恶魔。
良宥盷抱着剑在心中暗骂了句:疯子。
他来了兴致,“那姑娘与你有何关系?我见那日,她身边还有位俊美公子,在客栈时,与她言萧晏晏,那可是她的心上人?”
他自然是故意这般说,来探他们的关系。
梅愿生脸上的笑意顿然僵住了,他抿直了唇线,过了良久轻笑启唇:
“大抵是吧……不过她应该对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是笑颜灿烂的。”
“这么想来,我也算是特别的呢。”他这般想着,垂着雪白的睫羽目光舔舐过琴弦,又抬眸问他:“那人是您将来的女婿,您满意吗?”
他看着良宥盷意味深长地说。
良宥盷摸摸下巴,他总觉得琴师的话有些怪里怪气的,不知他往里头掺了些什么,浑身咕嘟咕嘟冒着酸泡儿。
但是他现在急切想要重申一个问题:
“琴师,我解释过很多遍了,你说的那小娘子我确信,以及确定,我只见过她一面。所以,即使我失忆了,若是看到与过往有交集的人,也会闪过一些碎片化记忆,但是我看到她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梅愿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况且,长相相似的人,天底下不知其数,但的确是有这个几率的。人投胎时,老天爷不知给你捏什么脸,自然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一张脸的重复率大大增加了。”
但梅愿生不为所动。
“所以不要再给我加莫须有的女儿,那次见面,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她。另外,如果我有女儿的话,我会爱她,护她,伴她成长,绝不会是抛弃她。”
他现在对自己的身份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过去经历了什么,但是他听到剑客良的故事,觉得自己能感同身受,心中是有波动的。
所以他不停地去寻找剑客良,寻找他的身影,同时也在寻找他的过去。
“你说的这番话,她若是听见了,心里定会难受。”梅愿生敛了敛神色。
那日良宥盷刚到梅府时,梅愿生便查看过他的记忆。
从他苏醒后,记忆是清晰可见的。
但他过往,的确是一片空白。
对此,连他也不得其解。
最有可能的两种解释是:一是良宥盷被人故意清除了记忆,此人修为在渡劫期以上;二是良宥盷的记忆被封存,但是他用搜魂术都未发现,他身上还有什么隐藏的封印,只是发现他的筋骨比寻常凡人要宽得多。
梅愿生是江淮一缕神魂所化,他的存在就是服从主体江淮的命令,让师妹与萧晏顺利结缘,合百年之好。
良宥盷的存在在他意料之外,他推算过他的命格,此人无论过去,现在皆不属于三界。
传闻,由天界的蟠桃和菩提所化而成的生物不受三界轮回束缚。梅愿生猜测,他乃天生地长所化而成,倒也难怪师尊当年寻他多年都未能找到此人。
连天玄术算不到他的存在,倘若这样一个人真的消失不见,又该如何找到他呢?梅愿生有些惊愕,这是连他也掌控不了的事情。
想到那个初见他时便泪眼婆娑地喊着他“爹”的小娘子,良宥盷也有些于心不忍,他还想在说些什么。
梅愿生已经开口:“若是您答应我,您能把她当作女儿来看,祈愿意助您找回记忆。”
“成。”良宥盷答应了。
他不想让师妹伤心,她已经失去了娘,无意间寻到了爹,他不能让她又一次失去她仅有的东西。
他想让她活在爱里,来自友人的爱,亲人的爱,还是心爱之人的爱……他希望她能过得很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背后有靠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塌了也有人为她扛着。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了,便执意替她寻到一个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
可他也狭隘了。
在他不知不觉中,芜叶已经不是那个喊着“师兄救命”的小孩了,她不需要他的帮助,不需要他的推波助澜,不需要他的缜密城府,不需要他再插手她的生活。
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在大家以为她是个心思纯净的人时,她早已被一个名为“世事”的大染缸给染的不黑不白。她也渐渐地学会伪装自己的情绪,不会轻易像别人坦言自己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