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叶淡淡道:“请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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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请坐。”
她跪坐在他的对面。
屋内红炉静静地烧着,壶中茶汤咕嘟冒着氤氲热气,芜叶缓缓抬手,沏了盏茶递与他。
许久未见,他的容貌无甚太大变化,眉宇间比之过往,愈发冷凝。仙姿鹤骨,如意外沦落至凡尘的谪仙,在这燃着烛火的昏暗居室内,也显得足够惊心动魄。
她从未怀疑过,他成不了仙。
她先开了口:“我原以为,我们之间尚能留有最后一丝同门情谊,但你的种种举动,是令我意想不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平静坐在她对面的,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那句话。
“师兄,两年前,我心中十分感念你对我的照顾,但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轨迹,何必非要叫人走到今天这般难以收场的地步呢?”
江淮轻垂睫羽,静静凝着她。
他想起梅愿生眼中的她,周身总是萦绕着层淡淡柔光,那是带着爱意的目光。
可他只看得见她清丽的脸庞,如美玉般洁净无暇,脱尘出俗。
那双眼眸依旧那般清澈,却多了几分悲天悯人。
他收回目光,“梅愿生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人也死了,她还有追究的必要吗?
“暂且先别急着道歉。”芜叶出言打断了他,“师兄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来趟凡尘,实属不易。”
身居高位的尊者轻蹙了蹙眉。
芜叶道:“我只有几点不明白,还请师兄代为解答。”
“你问。”
“梅愿生是你的一缕神魂所化?”
“是。”
“目的是为了完成我娘的遗愿,替我找到良缘?”
“是。”
江淮乌睫颤了颤,略抬眸去观察她的情绪,却未见她有丝毫不虞,像是全然不计较他自作主张,对她的姻缘指手画脚。
她又问道:“当年去栖禅寺的蓬船上遇到阿晏,是你故意所为?”
“是。”
芜叶深吸了口气。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初来京都时,梅先生恰好离府云游,至今两年未归,这也是你安排的吗?”
他点了点头,“是。”
“画舫的一切也是你故意为之?”
“算是。”他沉吟良久,方道:“梅愿生设计公主引你二人前来,暗中操控琴声和绢布,是为给你和萧晏制造机会。此举亦是我布下的棋,他只是见机行事罢了。”
芜叶面上无甚反应,搭在裙裾上,宽大袖子里的手却忽地收紧。
她问:“花灯节那次也是你所为?”
“是梅愿生擅作主张,他见你对萧晏态度冷淡,于是幻化成他的模样去推动你二人的关系。”
“之后与萧晏种种频繁相遇也有你的手笔?”
“……是,再到半年前,我已要求梅愿生,你们的事不必再去插手了。”
他实话实说,久久瞒在心底的秘密在这一刻重见天日,暗暗打量芜叶的表情。
见她冷淡地点了点头,他莫名松了口气。
实则芜叶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握成了拳。
她在心底讥嘲地笑了笑,原来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在他安排好的圈套里。
她自觉如今已过了心高气傲,怒发冲冠的年纪,这些事情仿佛不值得她再为此大动干戈。
“其实师兄不必如此,你既说我与阿晏是命定良缘,自然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不必再去顺水推舟,反倒牢师兄操心。”
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在这一刻死灰复燃,猛跳了下。
她看着那双熟悉的凉眸,启唇轻笑道:“闭关的同时还要费劲心思去促成别人的好事……师兄,你忙得过来吗?”
那颗刚有了生机的心脏……却又措不及防地惨遭狠厉的回绝,重新跌了回去。
那双凉薄的眼里她看不到任何情绪,可就是这样的人却总是做出一些令她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不是早已说过,我不需要你遵照娘的意愿去为我做这些事,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吗?”
静静的屋子里,仿佛盛不下她的哀叹:“这句话,我真的……已经说累了。”
她竟是这样想的吗?
原来她是认真的。在她的世界里,此后再无他的身影……
那句话像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脏上,不断收紧、拉扯、压出深深的辙痕。
他的眼眸里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