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没有再看他。她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像是宣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既已认罪,画押收监,上报刑部复核,秋后问斩。"
两名衙役上前,将铁牛从地上架起来。铁牛没有挣扎,低着头,任由他们拖着他往侧门走去。铁镣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一声的金属刮擦声,在安静的堂内显得格外分明。
堂外的百姓鸦雀无声。从孟砚之开口说到最后宣判,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议论。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堂上蔓延下来,将他们所有人的声音都压在了喉咙里,吞进了肚子里。
孟砚之抬手,惊堂木再次落下,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脆响。
"退堂。"
她站起身来,绯红的官服衣摆扫过椅面,转身朝后堂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背影被堂内的烛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身后传来百姓们渐渐恢复的嘈杂声,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开始低声议论铁牛的身世,有人摇着头往外走。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响着,可孟砚之没有回头。
她走进后堂的时候,许海跟了上来。
许海的脚步有些迟疑,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终于还是没忍住,几步追上来,走在孟砚之身边,压低声音开口了:"砚之。"
孟砚之没有停步,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她在听。
许海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有些闷:"那铁牛的遭遇……确实凄惨。当年枉法裁判的县令、卖假药的奸商……我们要不要一并查办?若能顺藤摸瓜把那个奸商揪出来绳之以法,铁牛在九泉之下,也算能稍微瞑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把握。他明白案子已经结了,再翻旧账不是容易的事,可铁牛跪在堂上嘶吼着"不公平"的那个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让他怎么也放不下。
孟砚之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来看着许海,绯红的官服在廊下的微光中泛着沉静的色泽。她的眼神清明。
"许兄要觉得有必要,便去办吧。"她说,"这案子已经结案,我不会再过问这事了。"
许海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以孟砚之的性子,要么会一口答应要么会分析利弊,没想到得到的是一句"你自己去办"。他咬了咬牙,还是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可铁牛他……终究是个可怜人。"
孟砚之沉默了一瞬。她看着许海,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可怜,"她说,"不是他挥刀向无辜者的理由。"
许海的喉咙一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话头。
孟砚之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律法只有惩戒的作用,没有救赎的效果。他杀了无辜的江家满门,律法能判他的罪,但洗不清他手上的鲜血。"
她抬眼看着许海,目光平静而锋利:"很多人都同情铁牛,可同情,是这世上最廉价的情绪。"
许海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想象一下,"孟砚之没有移开目光,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看透的事实,"一个穷困潦倒、被财主欺压得只能行乞的人,倒在了大街上。他的周围围满了人。他们为他流泪,为他痛骂财主,骂世道不公,骂官府不作为。可那又怎样?哭完了,骂完了,他们各自回家吃饭了。他第二天依然会饿死在街头。"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那嘲弄极淡极淡,淡到几乎分辨不出来是冲着谁的。
"这时候,如果走来一个人,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正眼看他一眼,只是丢下一锭银子就走了。你说,谁对他的帮助大?"
许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那些他准备好要说的"可铁牛真的很惨""我们至少该做点什么",在孟砚之这几句话面前,全都变得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来的灰,一拂就散。
孟砚之看着他,目光如利刃般刺入他的眼底,"如果在同情的情绪上,没有施以援手的后续,那所有的眼泪和愤怒,都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廉价表演。"
许海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冷到脚。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师弟——不,他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用"师弟"这个称呼来想孟砚之了。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明明身量比他单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身绯红的官服像盔甲一样包裹着他,让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到让人心头发寒的气场。
换做任何一个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会说出方才那番话来。不会。甚至连想都不会往那个方向想。可孟砚之说了,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说得让他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现实。
许海沉默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嗓子有些发干,声音也比方才闷了几分:"那好……我会去跟进这事的。"
孟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像方才那番带着锋芒的话从未发生过一样:"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哪怕只是为了成全你自己的那份同情心。"
许海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可他没法否认。他确实放不下铁牛的案子,放不下那个在堂上嘶吼"不公平"的绝望之人。他清了清嗓子,觉得气氛有些僵,便胡乱换了个话题来打圆场:"砚之……公主的生辰快到了,你可有准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纯粹是想找个轻松些的话题把方才那阵尴尬揭过去。可他话音刚落,就发现孟砚之脸上的淡定从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张方才还冷峻清明的脸,忽然浮现出一种茫然失措的表情。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嘴角抿了抿,那双寒潭似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许海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微怔。
"公主的生辰……"孟砚之重复了这几个字,声音里那分平日的从容和笃定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像被人冷不丁问到了一个完全没想到过的问题才会有的不知所措。
"什么时候?"
许海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认识孟砚之这么久,头一次在这人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近乎不知所措的表情。一时间,方才那些被堵在心口上的沉郁和沉重,都被这个表情冲淡了几分。
"啧,"许海拍了拍孟砚之的肩膀,难得地找到了几分师兄的架子,"咱们孟少卿连灭门案都不眨眼,倒被一个生辰吓住了?"
孟砚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她眼底深处那丝罕见的慌乱却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涟漪,怎么也平复不下去。
昭阳公主的生辰。
她确确实实——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