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州城,运河码头往北三里,坐落着奉州商会气派的青砖黑瓦五进大院。此处是南北商贾云集、信息汇流之所,平日便车马不绝,今日午后,气氛却比往常更显凝重肃杀。
公主府侍卫统领吴峰,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带有公主府独特暗记的狭刀,手持昭阳公主亲笔信函及一枚作为信物的螭纹玉佩,未经通传,径直被引至商会内院最隐秘的书房。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虽未着甲胄,但那股久经沙场与护卫禁中的凛然之气,让沿途见到的商会管事们无不屏息垂首。
书房内,奉州商会会长杜如晦早已得到心腹急报,正襟危坐于主位。他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庞圆润,一双细长的眼睛却透着商海沉浮磨砺出的精明与沉稳。见吴峰入内,他立刻起身,拱手为礼,态度恭敬却不失一方豪商的气度:“吴统领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吴峰也不多言,双手奉上信函与玉佩,声音低沉清晰:“杜会长,殿下手谕。事关紧要,请会长即刻阅看。”
杜如晦双手接过,先验看玉牌真伪,确认无误后,才小心拆开火漆封缄的信函。信纸是宫中特制的暗纹云笺,展开后,昭阳公主那清隽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并未详述朝堂风波或漕运案底细,只以“欲行善举,施粥,需掌握南北粮情,免受奸商蒙蔽,亦可顺势平稳春荒物价”为由,要求杜如晦动用商会遍布南北的渠道网络,秘密查探近期,尤其是去岁秋冬至今,江州、临州、湖州运河沿线各主要产粮区与集散地的粮价波动、大宗粮食交易动向,特别留意是否有异常低价放粮或来历不明的大宗粮源出现。
信末,公主笔锋略重,添了一句:“此事关乎民生国计,务须详实隐秘,速办速报。”
杜如晦逐字读完,额角已微微见汗。他久历商海,又与官场多有往来,岂会看不出这“行善举”、“平物价”背后隐含的惊涛骇浪?公主殿下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急切地动用他这条暗线来查粮食动向,且要求“隐秘”。这分明是要从最末端的市场,反向追查某种可能撼动朝野的巨变源头!
奉州是昭阳公主的封地,杜如晦的商会能在奉州乃至运河沿线屹立不倒、生意通达,固然有他经营之功,但也离不开公主府的默许与支持。某种程度上,他与公主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公主不仅是他的封君,更是他最大的倚仗和必须效忠的对象。
“吴统领请回禀殿下,”杜如晦收起信函,神色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决然,“杜某蒙殿下信重,必竭尽全力,即刻去办!绝不敢有丝毫延误懈怠!所有消息,必以最稳妥渠道,最快速度密报公主府!”
“有劳杜会长。殿下静候佳音。”吴峰抱拳,并不多留,转身便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商会重重院落之外。
吴峰一走,杜如晦脸上的镇定立刻被一种混合着亢奋与紧张的情绪取代。他猛地击掌,对门外心腹喝道:“快!鸣急钟,召所有大掌柜、各主要行当的东家,立刻到议事堂!迟误者,重罚!”
顷刻间,商会院内那座平日轻易不响的铜钟被急促敲响,钟声短促而有力,传遍商会每一个角落。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十余名在奉州乃至周边州府都叫得上名号的大掌柜、大东家,无论手头有何等要紧事务,皆神色惶惑地匆匆赶至宽敞而肃穆的议事堂。他们看到杜会长背对大门,负手立于堂前那幅巨大的《漕运万里图》下,身影在透过高窗的斜阳中显得格外凝重,心下更是惊疑不定。
待人到齐,杜如晦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他没有寒暄,直接举起手中那封已被他小心收好的信函,虽然众人看不到内容,但都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诸位,”杜如晦声音沉肃,在鸦雀无声的议事堂内回荡,“刚得殿下急谕!事关重大,关乎民生,亦关乎我奉州商会乃至诸位的身家前程!”
他略去具体缘由,只强调公主命令的核心:“殿下欲体察民情,行善举,稳物价,需我等即刻动用所有渠道、所有人脉,秘密查探南北各地,尤其是产粮区和运河枢纽,近期粮食行情与大宗交易的所有异动!粮价是涨是跌?有无巨量粮食在非收获季节集中出仓?有无来历不明却价格异常的粮源在市面上流通?这些,我要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不是寻常的商业打探!这是殿下亲自交代的要务!尔等需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动用最可靠的人手,以最隐蔽的方式进行!所有消息,只准单向报至我这里,严禁外泄,严禁私下议论!谁若走漏了风声,或是办事不力,误了殿下的大事……”他眼神骤然凌厉,“休怪杜某不讲情面,也休想再在奉州地界,乃至这运河上下立足!”
众掌柜东家闻言,无不心头剧震,面色凛然。他们深知杜会长的能量,更明白“殿下大事”这四个字的分量。这是天字第一号的任务,办好了,便是天大的功劳和倚靠;办砸了,便是灭顶之灾。
“请会长放心!”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堂内嗡嗡作响。
“我等必竭尽全力!”
“绝不敢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