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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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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动静,微微侧身,面向门口,双手交叠,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越依旧,却因伤势而略显低哑:“臣孟砚之,参见公主殿下。目不能视,失礼之处,望殿下海涵。”

昭阳公主的脚步在踏入书房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孟砚之,与她印象中的任何模样都截然不同。不是紫宸殿上绯袍玉带、言辞锋锐的孟少卿;不是孤依堂内青衫磊落、谆谆教诲的孟先生;也不是上元灯会时,于万千灯火中神情略显柔和、与民同乐的孟砚之。

眼前的他,褪去了所有官服赋予的威严与常服带来的疏离感,仅着一身素白,安静地立于光影交界处。那覆眼的布带,不仅遮住了视线,似乎也暂时卸下了他周身那层无形的、紧绷的铠甲,显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单薄与沉静。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唯挺直的鼻梁和下颌清晰的线条,还残余着几分惯有的倔强与冷清。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时候。昭阳公主心中蓦然掠过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及分辨的复杂情绪。理智上她当然知道孟砚之是血肉之躯,会受伤,会流血,会痛。但当这毫无遮掩的伤弱之态猝然呈现在眼前时,带来的视觉与心理冲击,远比听闻禀报时要强烈得多。一种混合着疼惜、震撼,甚至有一丝莫名恼意(恼那下手之人的阴毒,也恼孟砚之的以身犯险)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将这一切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

“孟卿不必多礼,你有伤在身,快请坐。” 昭阳公主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声音比平日更温和几分。她率先在客位坐下,示意孟砚之也落座。

阿离一直静静侍立在孟砚之身侧,此时小心地扶着她,引她到主位坐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门外。

孟砚之坐定,再次开口,语气郑重:“昨夜之事,多谢殿下援手。若非殿下遣人暗中护卫,臣此刻恐已命丧宵小之手。救命之恩,砚之没齿难忘。殿下所赠良药,亦已用上,多谢殿下厚赐。”

昭阳公主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那条白布带上:“孟卿言重了。你为本朝查案除奸,不顾自身安危,本宫护你周全,乃是分内之事。只是……”她语气微沉,“下次万不可再如此行险。你之安危,关乎此案能否水落石出,亦关乎朝纲法度之威严。”

“臣明白,谢殿下教诲。” 孟砚之微微颔首,知道公主指的是她故意涉险之举。她随即转入正题,“殿下亲临,必有要事。不知……昨夜擒获之人,可曾吐露什么?”

昭阳公主知他心急,也不赘言,神色一肃,道:“惊蛰已连夜审问。那为首者受刑不过,已然招认,是受漕帮一个叫‘赵把头’的头目指使,许以重金,要在僻静处结果你性命,做成意外或盗杀模样。接头地点、信物、银钱来路,皆有供述。那赵把头,正是郑大海手下得力干将,专管码头力夫与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孟砚之虽看不见,但听得极其专注,闻言冷笑一声:“果然是他。郑大海这是狗急跳墙了。”

“不仅如此,”昭阳公主继续道,声音更冷,“据‘地网’之前探查的线索拼凑,郑大海身边一个叫马六的人,近半年频繁与永昌侯府外院一名管事接触,尤其是与漕运巡防营相关的‘打点’、‘疏通’,多经此人之手。虽无直接指认宋珩的铁证,但这条线,已然清晰。”

孟砚之静静听着,脑中迅速串联信息。刺杀指令来自郑大海心腹赵把头,资金与掩护可能涉及永昌侯府外围,逻辑链条完整。

“臣这边,也有进展。” 孟砚之缓声道,将自己如何从账册时间与死者最后活动比对,发现孙大、李魁、郑三,三人之死,极可能与去年腊月几批特殊“官粮”承运中的重大舞弊相关,以及郑大海在审讯中对此事的惊慌反应,一一清晰道来。他虽目不能视,但言辞逻辑分明,条理清晰,将案件核心指向了 “利用官粮运输夹带私货或盗卖官粮” 这一可能动摇国本的巨案。

昭阳公主听罢,眸色幽深:“这与本宫的推测不谋而合。吴峰在奉州市舶司查阅记录,亦发现同期一些大宗货物记录存疑,且多与漕帮承揽的官粮运输线路重叠。杜会长那边动用商会网络秘密查访粮市,初步回报,近来运河沿线个别非产粮区,确有来历不明、价格略低于市价的大宗粮食暗中流通,源头隐秘。”

两人信息一合并,一幅更清晰的图景浮现:永昌侯府(宋珩)利用巡防营职权为漕帮(郑大海)提供庇护甚至便利,漕帮则利用承运官粮之机,进行大规模盗卖或替换,牟取暴利。孙大等三人因具体经手或察觉此事而被灭口。孟砚之的调查触及核心,郑大海遂铤而走险意图刺杀。

“如今,活口供词、账目疑点、市场异动线索俱在,” 孟砚之沉吟道,“所缺者,一是确凿的、能将盗卖官粮与永昌侯府直接勾连的铁证,例如侯府经手赃款的账目、或宋珩明确指示的文书;二是……如何合理合法地进入户部,调取原始漕粮档案,与漕帮账目进行最终核对,坐实亏空数目与舞弊手法。此乃关键,亦是难处。”

昭阳公主指尖轻轻叩着椅背,陷入沉思。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铁证需从内部突破,或待对方进一步行动时捕捉。” 昭阳公主缓缓道,“至于户部查账……常规途径难以行通,必遭阻挠。需一个合适的契机,或一份足够分量的压力。”

两人皆明白,这个“契机”或“压力”,很可能需要来自更高处——圣心独断。

信息交换已毕,局势已然明朗。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复杂,涉及更深层的权力博弈。

昭阳公主看着眼前白布覆眼、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孟砚之,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她起身,走到孟砚之面前。

孟砚之察觉到动静,微微抬头。

昭阳公主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孟砚之未受伤的右肩上,拍了拍。这是一个超越身份、带着抚慰与鼓励意味的动作。

“孟卿,”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已做得足够多,足够好。眼下首要之事,是养好伤势。余下之事,自有本宫与你一同筹划。证据会找到,契机也会出现。你,并非孤身一人。”

“孟砚之肩头感受到那轻柔却坚定的力道,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殿下袖间极淡的冷香。她微微一怔,随即,那被白布遮盖的眉眼柔和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安心的弧度……”

郑重应道:“是,殿下。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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