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酥,银珠城连着两日都浸在湿热的雾霭中,远山近水洇成一片朦胧的水墨。
我送阿都日至城外,因添置了不少物件,特地雇了马车送她回寨。临别时她再三叮嘱我定要回寨子看看。
我立在雨中目送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烟雨迷蒙处,心中蓦然涌起一阵怅惘。
“哎,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只够见一次面。”
我撑着伞回头看看崔椋羽,这个男人难得没有戏谑我,而是有些忧伤。
“罢了椋羽,委托到此为止,去忙你的事吧。”
“啧,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深深吸口气,笑道,“是我母亲的遗物,我弄丢了。”
“……你母亲不是好好活着么。所以你究竟是谁?”
一起走在路上,我对崔椋羽说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是谁都不重要。”
“看来你是真摔坏过脑子。”崔椋羽打了个哈欠,“既如此,明日我便回丰州了。”
“不与小白道别?”
椋羽晃了晃腕间的金铃,撇嘴道,“徐鸮只说是越王的人,可没说是越王之子…这么麻烦的人物,少招惹为妙。”
“小白待你是真心,他性子又纯粹…”
站定,崔椋羽蹙眉看着我,“你好像对我的爱好并不惊诧,甚至觉得很正常。”
我怔了怔,朗声笑道,“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尚且不顾,谁还在意这些?”
“现在我真有些明白徐鸮为何愿意留在你身边了。”椋羽若有所思道,“在你眼里,他不必是沾血的杀手,只需做他自己就行。”
“再说一次,”我正色道,“阿鸮是我的管家,是大侠客。他温柔诚挚善解人意——什么杀手不杀手的,不准这么称呼他。”
椋羽拍着我肩膀大笑,“你比宋鹤还护短。”
这两日徐鸮不见踪影,也无人前来搅扰,连小白都随多蒙出征去了。赵泽荫虽终日被总督府的事务缠身,面对向柏时却仍保留着几分客气——到底是蜀越总督,又是他的舅舅。
现下情形有些诡异,仿佛此行最要紧的事反被搁置在了一旁。
送别阿都日后的午后,我独自在街上闲逛,零嘴买了一样又一样。近日因荔枝吃得太多,早起竟流了鼻血。虽赵泽荫已明令禁止我再吃,可吴淼可不敢拦我,只默默跟在身后付钱。
相遇来得猝不及防,我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许久未见的男人。
我们就这么愣愣站在街心,往来行人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未戴银质面罩,只借着黑纱斗笠遮掩,却知道我已认出了他。见他大步向我走来,吴淼顿时绷紧身子,手按剑柄如临大敌。
乐正玄知却并无敌意。
直至乐正玄知走近,我才第一次看清他那半张被烈火灼毁的面容——瘢痕狰狞永远停留在面容之上,教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不必紧张,只是路过,黄大人。”
“好大的胆子,不怕向柏将你碎尸万段?”
乐正玄知轻笑一声,“我准备走了,再会,黄大人。”
“站住!”
停下脚步,乐正玄知并没有回头。
“为何要背叛飞云将军?”
“……”沉默了片刻,乐正玄知回头打量着我,说道,“赵泽荫从未问过这个问题。”
“于他而言,缘由并不重要。”
乐正玄知抬头望了望绵绵细雨,最终只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又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突兀而来又匆匆而去——先前赵泽荫与徐鸮也曾遇到过他一次,想来那时他便向着越州方向而来。
乐正玄知来干什么?困扰我的还有另有一事同样蹊跷的事儿:阿呼团自入蜀州后便再无音讯。
算了,来一事挡一事吧。
吴淼确实过于沉默寡言,我问一句他才规规矩矩答一句,见他如此拘谨,我便也不再与他多聊。
雨后湿热之气蒸腾,我便在万花湖畔的茶楼歇脚,打算吃些茶点就回无名院。
这茶楼装潢贵气,雅座稀少,多是包间。掌柜见我带着侍从,打量一番便知有些来历,殷勤引我入座。我选了临湖景致最佳的位置,要了几样本地特色茶点,并一壶花香四溢的热茶。
连日落雨,山樱早已凋尽,少了繁花似锦的点缀,只剩一湖烟波可供观赏。
席间说书人正讲到夷蔺大王横扫越州的传奇,继而又是飞云将军的英勇事迹。我托腮听得入神,丝毫未觉二楼有人正注视着我。
见有人靠近,吴淼立刻警觉起身。我探头望去,竟是小白的那位四哥、伍少爷的叔父白齐。
“哟,真是巧啊黄大人。”白齐语带轻佻。
我懒于应付此人——能纵容伍少爷那样行事的,又能是什么好人?
见我只带了一人,白齐仗着有他爹越正王撑腰,竟出言讥讽起来。说什么我仗势欺人、心思歹毒,甚至诬陷我杀人泄愤;又说伍少爷冒犯我全因我不讲道理,既打人不赔药费又不亮明身份才生误会,既已赔钱便该留个颜面,反倒行凶杀人????
最后白齐愤然结论:我倚仗高佑权势目中无人,到越州惹是生非,果真如传言一般跋扈蛮横。
我挠挠额头,心想怎的受害人反倒成了加害者?不知情的还以为我罪大恶极。
拍拍吴淼令他退开,我绕着白齐踱了一圈。见其带着几个面目凶悍的打手,气焰嚣张,掌柜则瑟缩不敢上前调停——想必平日横行惯了。怪不得堂堂衙役头子鲍爷在伍少爷面前都成了“阿鲍”,真是有趣。
“白齐,你若不服,大可去京城告我。”我挑眉轻笑,“不过我劝你证言证物备得齐全些。上一个诬告我的人,下场可不怎么好看。啊,我倒忘了…”我刻意拖长语调,“你这白家养出来、无一官半职、终日呼喝狗腿欺压百姓的废物,连告我的资格都没有。不如我指你条明路——谁叫我是个大善人呢?直接告御状去,咱们赌生死:你若诬告便以死谢罪,若所告属实我黄一正至多罚俸半年。如何?”
没料到我这番话竟让白齐当场破防,他撸起袖子吼道,“给我教训他们!”
吴淼也不是吃素的,绷直背正准备迎敌,又来人了。
“四少爷,住手。”一位白发老者挡在我们之间。
我打量他道,“你谁啊?老头我照样打。”
老者这才自报家门,原是越正王府的总管,“黄大人,我家夫人有请。”
我顺着老头所指望向湖心亭,隐约见几位华服妇人——竟是白屈的王妃万福夫人?
步入花亭,只见三五妇人正在品茗,个个衣饰华贵、气度不凡,居中者正是万福夫人。我常年与宫中娘娘周旋,这等场面自是应付自如。
闲谈片刻,万福夫人便邀我私下说话。三言两语道明来意,不过是为白齐的无礼致歉,只说小辈娇纵惯了,望我海涵。
我自然顺水推舟给万福夫人这个面子。饮茶闲话间,她又问起可习惯越州水土,随即探问小白近况、可有中意之人。身为主母,自然操心子女婚事,尤其小白得赵泽荫青眼,堪称白家的希望。
我尴尬一笑,不由想起崔椋羽。这下可难办了——若白屈知晓他俩纠缠不清,怕是要提剑追杀椋羽。
这一刻,我忽然有些理解宋鹤为这一大家子操心的苦楚了。
万福夫人着实健谈,直说得我昏昏欲睡。还不容易熬到傍晚,我才忙不迭告辞。
回程途中本想绕道承岐堂,未至巷口忽见七八条大汉直扑而来。吴淼到底是沙场历练过的,反应迅如疾电,长剑已然出鞘迎敌。
我正暗忖白齐竟如此猖狂,敢来找我的麻烦,忽想起崔椋羽那句"越州尽是野人",不由轻笑出声。
眼见我毫无惧色,又有数人自暗巷窜出,却被后来者三拳两脚撂倒在地。
夜色朦胧中,但见杨颂收势而立。
吴淼仍戒备地将我护在身后,目光如炬紧盯来人。
杨颂拱手道,"大人,王爷命末将来接您。"
"他人呢?"
"正在城外相候。"
我心下诧异,匆匆随杨颂策马出城。但见赵泽荫一身软甲立于月色下,身后数十铁甲森然列阵——我暗叫不好,他要亲赴前线!
"怎的这副表情?"
"你要去督战?"
赵泽荫揉揉我发顶轻应一声。
"真是耐不住寂寞...还是我太没用,让你无聊了?"
将我揽近,赵泽荫笑道,"胡说什么。此次就不带你同行了。边地蚊虫肆虐,细皮嫩肉的小花还是留在家等我。”
我拉住赵泽荫的胳膊,说道,“你最好快点回来,不然我回锦州不等你了。”
“……一正。”赵泽荫俯身吻吻我的额头,轻声道,“别说这等气话,我会当真。乖乖等我好么?”
“行吧,安全第一。”
点点头,赵泽荫只回望我一眼,便策马率军没入夜色。
这人天生便是征战四方的命,我早该料到。怔怔立了片刻,直到杨颂驾马车近前,掀起竹帘恭声道,"卑职奉王爷之命护送大人回无名院。"
"你为何不随军出征?"
"先前挨了军棍,总督大人未点末将前去。"
原是因与多蒙冲突受了责罚。
我轻叹一声窝进车厢,暗恼赵泽荫竟放心将我自独留在银珠城。早知该缠着他同去,也好看着他别逞强受伤。
自三月离京至今已近三月,正事卡在关键处,欲查之事毫无头绪,宫中又生变故...当真是诸事不顺。
雨自半夜起便淅淅沥沥落个不休,直至次日午间仍未见停。
阿都日离去,小白去了前线,椋羽要回丰州,徐鸮又不知所踪,竟没人陪我。我只得百无聊赖地趴在凉亭里画画,身旁的杨颂如石雕般静立一侧。
"银珠城可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实在闷得发慌。"
"王爷特地吩咐过,不准你乱走。"
"你究竟听谁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