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陌起身离去后,我正欲回房午睡,却见桌上多了一只紫檀木匣,底下压着一纸素笺。笺上行楷端正,力透纸背。
慰君以人间至乐无极。
礼既送至,收下也无妨。我含笑打开木匣——笑容却瞬间凝固在脸上。
我慌忙抬眼四顾,幸而无人。
任我再如何设想,也绝料不到匣中竟盛着一柄白玉雕成的,形如男人独有物的玉制品,形貌肖似得令人颊生灼意,触手却温润细腻,雕工精绝,显是费了极大功夫。
我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羞恼交织,似遭赤裸羞辱——细想却又仿佛没有哪里不对。
这个男人真是恶趣味,人品实在低劣到令人发指,无非是不愿见我过得舒坦罢了。我端详半晌,只觉此物颇有分量,倒可充作防身利器,于是默默塞入枕下。
这晚,我正趴在床上翻着《天工图纂》,银辉灰溜溜地回来了。他挨着我躺下,嘴里絮絮叨叨抱怨莺儿说话太毒。
我一听便知他又去找青云大侠比试,只是运气不佳撞上了莺儿——论斗嘴,他哪里是那丫头的对手。
“她说,青云就像你弟弟,我若叫你娘,便得唤他舅舅。”
“嗯,没错。”
“她还说……赵泽荫才是你认的唯一夫君。我若叫你娘,他才该是我爹。”
“按常理,是这样。”
“可我有爹爹!”银辉有些懊恼地盯住房梁,“我只有一个爹爹。”
“嗯,你应当是他的亲生骨肉。”
“那你……能不能也认爹爹做夫君?”
我被吵得额角发胀,瞪银辉一眼,“醒醒,我不是你娘!你出生时我才八岁,八岁怎能生子?”
银辉不服气地哼道,“爹爹说你是仙女,仙女岂能用常理论之?”
“我不是仙女,是妖怪。”
“才不是,”少年笑嘻嘻凑近,鼻尖几乎触到我下颌,“妖怪哪有你这样会发光的?”
“发光?”我一怔,“发什么光?”
“你记不记得第一次来王府落水那次?”银辉指尖轻触我脸颊,声音低柔下去,“你在发光……是那种很柔和的珍珠白,像月华凝成的薄雾。你蜷在那儿,就像蚌壳里含着的一粒夜明珠,静静亮着。”
我抬手轻拍银辉额头,“越说越没边了。闲得慌就回自己屋睡去,别扰我用功。”
“今日爹爹不回来,我想在这儿睡。”
我动作一顿,“他……要去做什么?”
“今日是金玔姐姐生辰,爹爹答应陪她整晚。”
我心中一动——倒是探话的好时机。我借着闲谈,将金玔的来历细细问了一遍。这才知晓,她虽是鹿城人,却已跟随陈陌多年,银辉记事起她便在了。除此以外,跟随陈陌最久的就是王木,可以说,王木是看着陈陌长大的。
我又问银辉他认不认识黄孝真,这个天真的少年摇摇头给出了答案。
黄孝真他不认得,不过他知道一个法号孝真的和尚。
我又问这个和尚在哪里。少年歪着头有些困倦地眨眨眼睛说道,应该早就去世了,只听爹爹和金玔姐姐谈论过他。
话音渐低,银辉抱着我的手臂沉沉睡去。鼻息轻浅温软,长睫在颊上投下细影——那轮廓确与陈陌极为相似。我偏头望向窗外冷月,伸手轻抚少年额发,心中无声一叹,看样子不能把他留下来了。但愿他日后,别太恨我。
可恨又如何?我们此生大抵,不会再相见了。
思绪至此,或许是因那一缕遗憾与未竟的怜惜,我俯身轻轻吻了吻少年的额头。那双明亮的眸子却倏然睁开,清澈地映着我——里头漾开一片藏不住的欢喜。
我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喜欢我。
假寐盖以诱敌,狡猾。
少年轻轻环住我的腰,温软的唇停留在我鼻尖。胸膛下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在我掌心,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蒙着期待的水光,有些失神地望着我。
可以么一正,我好喜欢你。
不可以,你只是小狗。
小狗想亲亲你。
话音未落,银辉忽然收紧手臂,一个翻身将我拢在身下。我蓦然惊觉——少年看似单薄的身躯竟如此沉实有力,我根本无从挣脱。我正绷紧心弦以为他要做些什么,他却只在我额间落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随后便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我肩窝。
一正,我好喜欢你,就算你不是我娘我也喜欢你。
我说过了,你得排队,喜欢我的人很多很多。
可他们都辜负了你,这样也算喜欢吗?
我大笑起来,敲了敲银辉的脑瓜子,喂,小子,我要的东西他们本就给不起,谈何辜负,实在可笑。
我可以,我不会离开你,眼里只会有你一人。我可以只做你一人的小狗——陪你开心,随你难过,这些我都能做到。
听着这般赤诚的表白,我心头倏然一恍。恍惚间,眼前竟浮现出明途年少时的模样——那个也曾捧着相似真心到我面前的少年。彼时我不懂他话中千钧之重,甚至轻率地推开了那份滚烫的情意。我那时总觉得,比起朝夕腻在一起,我更想要要一些距离感。
可等我终于懂了,终于也生出渴望时……那少年早已不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银辉轻轻吻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将我按进怀中,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脊,声音轻得像在哄我,他说起码他不会弃我而去。
我始终想不明白,陈陌为何要将银辉带到我面前。这孩子是他为数不多不曾利用的软肋——或许当初只为治病,可这干净得如白纸初裁的少年,本不该涉入这浑水泥淖。
又或许……银辉正是他旧日的倒影,是他早已遗落在时光那头、本该成为的模样。人纵使磨尽了温良,迷失在荆棘途中,大抵总还会对从前那个纯澈的自己,存着最后一分温柔的顾念。
遗憾呐,真是遗憾,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去。
七月二十,日头早早便发了狠,知了声嘶力竭地缠在树梢,搅得人睡意全无。银辉一大早就来拍我的门,神色郑重地宣布:他与青云大侠约了今日决斗,是“赌上生死”的正经比试。
我打着哈欠懒得多理会,反倒是正执梳为我绾发的金玔闻言轻嗔,“这般暑气蒸人的天,安分些罢!”
“他都多大了,由他去。”我眯着眼道,“只要打输了别哭着回来便好。”
金玔手上顿了顿,无奈一叹,“纵要比,也总得用了早膳。哪有人清早空着肚子决斗的?”
“哈哈哈,便用了膳他也赢不过青云。”
银辉不服气地挨着我坐下,抓起个包子,“你是我娘亲,怎尽长他人威风?”
“我总不能睁眼说瞎话,”我斜银辉一眼,“青云的师父是徐鸮徐大侠,你拿什么同他比?”
“我师父是铁手叔叔!”
我嗤笑一声,“铁手又如何?便是金刚手也无用——江湖上谁听过他名号?徐鸮可是公认的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