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贾梦——看着这张曾经笑得天真无邪的脸。此刻那张脸上的脆弱和楚楚可怜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揭穿后的扭曲和愤怒。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因为疼痛和愤怒而颤抖着。

"你果然是他们的人。"

贾梦的挣扎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歪斜地咧开，露出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牙齿。

"你算什么东西，"贾梦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锈，"不过是个——"

"闭嘴。"白黍打断他，目光扫向海面上的战场，又回到贾梦脸上，"叫他住手。"

贾梦愣住了："什么？"

"鲲皇，"白黍一字一顿，"叫他住手。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的语气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威胁，更不像是恐吓。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已经做好了执行准备的、绝对的决心。像是一个已经计算好了一切后果的人，正在陈述他即将执行的方案。

贾梦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不是从外部传来的冷，而是从骨髓深处升起的、本能的恐惧。

他朝海面上那台全蓝水战机甲喊了一声——

"爸爸！"

白黍愣了一下，贾梦居然是鲲皇的儿子吗？

全蓝机甲的光学传感器微微转向这边，冰蓝色的光柱扫过码头，在白黍和贾梦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鲲皇的声音从水战机甲的扩音系统中传出来，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杀就杀。那就是个垃圾，早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贾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那种被冷风吹白的苍白——而是所有血色在一瞬间从面部褪去的、死一样的白。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里的泪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

被自己的父亲当众称为"垃圾"。

被公开宣判"没有利用价值"。

对于一个从小就在星盗组织中挣扎求生的omega来说——对于一个用尽一切手段只为得到一点认可和生存空间的私生子来说——这是比任何刑罚都更残酷的打击。

白黍看到了。

他看到了贾梦眼底那一瞬间的崩溃——像一栋建筑的地基被抽走，整栋楼在自身重量下向内坍塌。那种崩溃不是伪装，不是演戏，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至亲之人抛弃的绝望。

白黍的手微微松了一点——不是放松警惕，而是他看到了机会。

"你甘心吗？"他低头看着贾梦，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贾梦的心里，"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潜伏、伪装、出卖自己——到头来你就是个'垃圾'？"

贾梦的嘴唇在颤抖，眼眶红了。那种红不是表演——是真正的、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夹杂着愤怒和不甘的血红。

白黍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如果金郁秋死了，我不会让你死。"

贾梦猛地抬头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会让你每天都经历最恐怖的噩梦，"白黍的眼睛直视着他，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笃定——那种笃定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某种已经深思熟虑过的、冷静到可怕的承诺，"让你每天都想死——但我会给你准备一个医疗舱，帮你恢复，然后从头再来。无穷无尽的地狱。你准备好了吗？"

贾梦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恐惧。一种比被星盗囚禁、比被绑上十字架、比被亲生父亲称为垃圾更加原始的恐惧。因为这个Beta的眼睛里——他看到了真正的、不带任何犹豫的认真。

"但是——"白黍话锋一转，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海风，像浪涛拍岸的低语，"如果现在，你可以让你那个傲慢的父亲看看'垃圾'的作用。"

贾梦的眼神变了。

那层绝望的死灰之下，有一点东西在闪烁——像灰烬中最后一颗尚未熄灭的火星。

"想看看他天天跪在你面前认错、道歉、舔鞋吗？"白黍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是耳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致命的蛊惑力，"他叫你垃圾——那就让他看看，垃圾也能掀翻他的天。"

贾梦的手在抖。他的嘴唇开合了好几次，像是在做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定——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在犹豫是跳下去还是转身。

然后——

"机甲……"他的声音细如蚊蚋，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膝关节处……所有水用机甲都有那个致命弱点……"

他偏过头，用下巴朝海面上鲲皇机甲的方向点了一下："膝盖外侧的隐藏面板下面，是能源储存舱的位置。那里的装甲最薄——水用机甲为了减少水下阻力，膝关节的装甲设计比其他部位薄30%。一旦被击穿，能源泄漏会引发连锁反应——整台机甲会失去动力。"

白黍的瞳孔微微收缩。

"至于那台复制体焚天——"贾梦咬了咬牙，目光里闪过一丝怨毒——那种怨毒不是对白黍的，而是对纪铮的，对星盗的，对将他从"有用"变成"垃圾"的所有人的，"纪铮和焚天精神体的匹配度极低，复制体本身就不稳定。只要能让纪铮分心——精神力一波动，那个勉强维持的同步率自然就会土崩瓦解。"

白黍看了不远处一眼，深吸一口气。

死马当活马医。

他一把将贾梦从地上拽起来，用束缚带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绳结是军事星教的，越挣越紧，专业级别。

"走。"

军方临时指挥点——

一台灰白色的GT-04"新兵"四代训练机甲作为后勤机甲停在角落里。五米二的高度、九吨半的重量——在海面上那些动辄十几米高的战斗巨兽面前，它小得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灰白色的涂装满是划痕和补丁，关节处还能看到前代学员留下的焊接痕迹，驾驶舱的门甚至关不太严——需要用脚从里面踹一下才能锁死。

白黍快步走向它，将贾梦推进了后备舱——那个本来用来放补给品的空间狭窄逼仄，但塞一个被绑住手脚的omega绰绰有余。

"你确定？"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白黍回头——是一名年轻的军官，面带犹疑，军帽下的额头上全是汗。

"这台机甲只有三次射击机会，"军官说，"微型导弹两枚，低功率光束炮一发——而且精度在三百米外就——"

"我知道。"白黍打断他，拉上了驾驶舱的门，用脚踹了一下——咔嗒，锁死。

驾驶舱内的空间狭窄到令人窒息。操控面板上的按钮和旋钮密密麻麻，但白黍的手指在上面滑过时没有丝毫犹豫——他在军事星训练时使用过这种机型，虽然性能远不如3S机甲，但基本操作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引擎启动了。

灰白色的训练机甲从地面升起，推进器喷射出淡蓝色的尾焰——那种尾焰和玄渊的暗金色、焚天的赤红色比起来，微弱得像一根蜡烛。

白黍操控着GT-04低空掠过海面，贴着浪尖飞行，利用礁石和浪涛的掩护，绕过了星盗机甲编队的火力覆盖区。灰白色的机身在海雾中若隐若现——小，不起眼，不会引起注意。

但白黍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做什么。

射击机会三次。但如果第一次就失败，他们就会有警觉，金郁秋也会因为他分心——

所以他的机会，从来就只有一次。

一次，像在手术台上——一刀必须切在正确的位置，没有重来。

近了。

白黍操控GT-04绕过一座暗礁，战场的全貌在眼前展开——

玄渊、鲲皇的水战机甲、暗红色的焚天复制体——三台巨兽在海面上缠斗。每一次碰撞都产生冲击波，将方圆百米内的海水震成白沫。火焰、水压和金属的嘶鸣交织在一起，空气被能量武器的余温加热到扭曲，视线中的一切都像被泡在了一面哈哈镜里。

白黍看到了金郁秋的处境——

玄渊的左肩甲已经被焚天复制体的火焰烧穿了一半，裸露的骨架在高温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渊核护盾的能量只剩不到10%，暗金色的光幕每次展开都薄得像一层金箔，随时可能碎裂。双刃的右刃在高频震荡中出现了裂纹，每次挥击都伴随着金属疲劳的刺耳尖叫。

但金郁秋仍在操控它战斗——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致命，即便在一打二的劣势下，也没有露出任何致命破绽。玄渊的身形在两台敌机的夹击中游走，像一条在暗礁间穿行的黑鱼——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直击要害。

但——他在变慢。

白黍看到了。

玄渊的步伐从行云流水变成了勉强维持，它的反应时间从0.02秒拉长到了0.05秒——对于3S级机甲来说，0.03秒的延迟足以致命。

然后——金郁秋看到了白黍。

灰白色的GT-04从暗礁后面冲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三个都看到了。

涂归航在病房的屏幕上看到了。霍栀燃在医疗仓的监测画面上看到了。几亿星网观众看到了。

一个Beta，驾驶着最基础的训练机甲，冲向了3S级的战场。

不起眼的刺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高频震荡的能量刃带着暗金色的光芒，直射鲲皇机甲的左侧膝关节——那个贾梦说的、隐藏面板下面的、装甲最薄的位置。

鲲皇的水战机甲本能地侧身闪避——以它被锁链限制住左臂后的机动性，那一刃本该擦着装甲掠过。它的右腿微微屈曲，身体向左偏转，让能量刃的轨迹偏离了预定的切割线——

金郁秋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但白黍的声音已经通过机甲通讯频道传了过来——

"精神力加持！"

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