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从午后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着,带着刺骨的凉意。肖怡一觉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微凉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泛起一阵寒意。
她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沉甸甸的阴霾,天地间被一层湿雾笼罩,白茫茫一片。远山、近树、院角的荒草,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
肖怡身上穿着一套灰扑扑的家居服,质地柔软,走动时衣料轻轻摩挲着皮肤,轻得像一场无声的抚慰。她打开音响,随机播放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是一首近来流行的伤感情歌——人好像总是这样,越痛的东西,越忍不住去触碰。那些伤感的字句、缠绵的旋律、遗憾的故事,大抵是因为人生本就掺着细碎的玻璃,稍不留意,就会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拿起一把大扫帚,慢悠悠地清扫院子里的落叶。落叶与残留的雨水混杂在一起,黏在地面上,让整个院子更添了几分萧条。枝头开败的花朵垂落着,褪去了往日的娇艳,只剩几分落寞的萧瑟。
烧开一壶热水,倒了杯黑咖。苦涩的味道里夹杂着淡淡的焦香。与其说喜欢咖啡,其实更喜欢自己神清目明地看这个世界,像是强制重启了的电脑。灌下去,混沌退散,神思清明。
转身回到屋内,靠角落是平时创作的地方。房间有扇窄长的窗,开得高,望出去只能截到一段山腰。苔是青的,叶子半黄,雨珠还缀在上头,亮晶晶的。哪怕生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它们也总是昂着头,一场雨,就足以让它们重新焕发生机。
桌子上散乱着还没有完成的作品,地上扔了许多作废的手稿。她习惯了保持这样有序的凌乱,这是她给自己的一点微弱放纵——无关美学,无关风格,只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能找到东西的专属秩序。她撇了撇嘴,对自己这点孩子气的固执,感到好笑。
——直到齐星光出现,有些东西变了。
她那颗干涸了很久的心,好像忽然被滴进了一滴水。搁置的电脑重新打开,蒙尘的画笔又被捡起。那个许久不登陆的网络平台,也悄悄换上了新的背景图。可是,他的出现也好像让她情绪有了起伏,失去了长久以来的平静。
视线落在画本底下,露出半个烟盒。她抽出一支点上,刚吸一口,房间里猛然炸开一阵铃声——杂乱、刺耳,像山崩海啸,像要把屋顶掀翻。
那是樊宇蓝的专属铃声。
有一回肖怡几天没看手机,樊宇蓝连夜从绍兴飙车几百公里冲来,砸门声把她从梦里惊得跳起来。门外,樊宇蓝劈头就吼:“我以为你死了!”自那以后,她的来电就被设成这种“地动山摇”的动静,想忽略都难。
肖怡吐着烟,从一堆废纸里翻出手机。刚接通,樊宇蓝中气十足的嗓门就撞出来:“今晚我得晚点回哈!”
“嗯。”
“你也别老一个人待着,多出去走走。”樊宇兰的语气软了下来,又带着几分调侃,“比如,上回那个男孩。”
“年纪太小。”
“小算什么?男人至死是少年,多大都一样。试试嘛。”
肖怡垂眼,“既然都一样,何必自找麻烦。舒服点过日子不好吗?”
“谈恋爱哪是麻烦?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呀~”
肖怡苦笑一声,指尖的烟灰轻轻落在地上。樊宇兰总爱挑她最疼的地方戳,戳得多了,倒也渐渐麻木了。从前听了会心悸的话,现在也只能当作一句寻常玩笑,掀不起心底的波澜。
“我等下要和女魔头吃饭。”樊宇兰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感慨,“真得学学人家,那叫一个‘拿得起放得下’——当年婚礼前一天,小三挺着肚子上门,请柬都发了,全家想捂,她二话不说直接取消,还亲自一个个打电话给宾客道歉。之后再也不提结婚的事,恋爱却没断过,公司还越做越大。前阵子那小男友拿她的钱养网红,她当场就收房收车,一脚踹了。没几天,听说又换了新的,今晚估计就能见着……啧啧,这精力,吾辈楷模。”
肖怡轻轻笑,“你羡慕了。”
“该羡慕就得羡慕嘛。咱们还在上一段里没爬出来,人家已经潇潇洒洒地谈下一个了——这就是王者和青铜的区别啊。”樊宇蓝顿了顿,她又劝道,“哎,要不你一起来?她提过好几次你的画,说很喜欢。你现在不也接了ET的项目?说不定能有新合作。”
“我对目前的工作量很满意。”
“满意什么呀!签售会负责人电话都打我这儿了,说工作室助理离职了联系不上。一个个怎么搞的。”
“她是回老家结婚了,球球还没来得及找合适的助理。”肖怡解释道。“你也知道我情况有些特殊。”
“行,我说不过你。”
肖怡弹了下烟灰,语气缓和了几分:楚北今天过来,谈新画集的事,也约了晚饭。”
“哦?我们的大主编在啊?那就放心了。”樊宇兰的语气松了下来,“替我向他问好啊。”
挂掉电话,她才察觉手背一烫——烟灰不知何时落上去,留下个浅浅的红印。她习以为常地抹掉,像抹掉一点灰尘。心理医生说过,这是潜意识的自我伤害。念头闪过就散了,她忽然忘了自己刚才在找什么,索性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压在一沓不知何时散落的手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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