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星光说的“漂亮餐厅”,是他入职后第一次和同事聚餐的地方。他当时就默默记下了店名。
一路上肖怡开车,只能看到侧脸;看雕塑时又捂得严实,齐星光没察觉异样。直到进了餐厅,暖气扑面而来,肖怡脱下厚重羽绒服,里面只剩一件贴身的羊绒衫——他这才惊觉,她瘦了一大圈。
眼窝微陷,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透着疲惫。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他小心翼翼地问。
“可能作息乱了。”肖怡轻轻搅着柠檬水,“最近总做噩梦,几乎每天半夜吓醒,只有白天能眯一会儿。”
齐星光眉头蹙起:“那俩冒失鬼……光装个监控有什么用?难不成野猪真来了,还得给它开个直播?”
肖怡“噗嗤”笑出声。齐星光总有这种奇怪的逻辑。“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做噩梦,但至少现在想起‘野猪’,只觉得有点好笑。”
齐星光低头摆弄手机,好半天没说话。
“在看什么这么专心?”
“查野猪的做法。”他头也不抬。
“嗯?”
“看看怎么料理比较好吃。听说野猪肉柴,炒着不容易熟。”
肖怡又笑起来。
“它敢欺负到你头上,也算倒霉。”齐星光收起手机,眼神里带着牧区孩子特有的野气,“我们在牧场那会儿,急了连狼都敢干一架。”
“你和狼?”
“嗯,一到冬天狼群找不到食物就会来惦记羊群,几乎每家的羊群、牦牛都会被它们吃掉几只。后来最紧张的时候,一大家子的男人就轮流24小时看着羊群。”
“然后呢?”
“嗯。冬天狼群找不到吃的,就来惦记羊群。几乎每家都会丢几只羊。后来最紧张的时候,一大家子的男人轮流守夜。”他顿了顿,“干了好几个冬天,我们都累了,狼也累了——最后达成默契。它们生了崽子,把幼崽留在窝里就出去觅食,知道我们在附近,能帮着照看,一点儿不担心。还有个邻居因为和狼处得太好,都上了电视。”
饭菜上桌时,齐星光才停止“学术研究”。他一边布菜一边分享收获:“我看过了,野猪肉最好先用辣椒、洋葱和各种香料腌制,然后烤着吃。外焦里嫩,光看描述都觉得香。从此我的菜谱里又多了一道硬菜。”他眨眨眼,“希望它认得来你院子的路,别让我白学。”
肖怡又想笑。每当齐星光一本正经说这些,她就忍不住。那些盘踞心底的恐惧,像被阳光晒化的薄霜,悄悄消散了。甚至……居然隐隐期待起那个常来梦里做客的“野猪”,真的能现身。
当然,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就算真击败了野猪,也是不允许食用的。否则怕是要大失所望。
不过齐星光确实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听他生动描述完“烤野猪”的滋味,眼前的烤鸭、烤鱼都变得格外诱人起来。餐桌间有高大的绿植隔断,保护了私密性。桌面上小小的苔藓微景观像片缩小的森林,转头望去,窗外是平静的湖水倒映着灯火。
她的确喜欢这里。
齐星光还在念叨:“那俩真是……好好一个人,愣给吓瘦几斤。赶紧多吃点,补回来。”
“你呢?最近还在接零活吗?累不累?”
“不累。其实所谓‘零活’,内容和在公司差不多,时间反而更自由。”他给她夹了块鱼腹肉,“我觉得你说得对——工作这事儿不能拧巴。有什么机会就珍惜什么,没有标准答案适用于所有人。以前我只做软件设计,现在学的其他技能也能赚钱,再加上你这份又清闲又奇妙的工作……”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感觉人生丰富了好多。”
“是你自己豁达。”
“豁达可能是真豁达,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她,目光澄澈,“你对我真的很重要。像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如果没人陪着成长,真正的‘觉醒’可能要到三十岁以后。我很幸运,一路有你的画指引,现在又有你这个人。”他顿了顿,“齐琼诗也这么说。她说我变化很大,以前很容易因为人际关系崩溃,现在整个人都舒展了。我告诉她,是因为你把我好好地‘拨开’了。”
肖怡想说,其实一直以来,她才是更脆弱的那个,被照顾、被治愈的那个。但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对二十出头的男孩说“谢谢”,总觉得有些矫情。
她从烤鱼身上夹起最紧实的尾巴肉,放进他碗里。又为他续满茶杯。
齐星光看着她,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自信满满道,“我知道,你这代表也很感激我,对吧?”
“赶紧吃饭吧你。”肖怡笑。
齐星光又跟着肖怡回山里了,本来是两周去看望一次的行程,因为野猪,更因为雕塑的事情,提前了日程。
齐星光来了,他的体温让她一整夜都是暖暖的。这一晚睡得很是安稳,什么梦都没有做。第二天睁眼时天已大亮,院子里一切如常。她甚至……隐隐有些失望。如果齐星光在的时候,野猪真的来了,那场面一定很有意思。
齐星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迷迷糊糊问:“昨晚吓醒没?我睡太沉了,没听见。”
“没有。连那些奇怪的梦都没做。”
“没做噩梦了,不开心吗?”
肖怡想了想,“说真的,那些梦像我的作品一样,隔三差五就来。突然消失了,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齐星光翻了个白眼,头发翘起一撮:“姐姐,这还怪上我了呗?我这一顿计划,还影响你做梦了呗。”
肖怡也被自己这念头逗笑。她伸手理了理他头顶那撮倔强的头发:“去洗漱。趁天气好,给它们俩也洗个澡。”
“咦,这俩小家伙一周没见,又长大了。”梦想家活泼,总在齐星光脚边打转。他一坐下,它就自觉跳上他膝盖,仰头露出软软的肚皮,咕噜声震天响。绿宝石则高傲得多,喜欢待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观察。你想摸它,它便优雅转身走开;肖怡买的那些玩具,它多半不屑一顾,对一切事物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审视。
因此洗澡成了项“工程”。光是抱住绿宝石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靠猫罐头才“诱捕”成功。洗澡时,梦想家一脸享受,任凭揉搓;绿宝石却如临大敌,毛全炸开,挣扎不休。肖怡轻柔的安抚,齐星光快速涂抹泡沫,迅速冲净。肖怡接过湿漉漉的小猫,用毛巾裹好,再用吹风机吹得蓬松柔软。齐星光则把两只猫的垫子全搬出去,晾在冬日的阳光下。
阳光很好,晒得垫子暖烘烘的。梦想家跳上去,蜷成一团打盹。绿宝石踱步过来,矜持地嗅了嗅,最终也挨着它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