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地的庭院里铺着一条弯弯的小石板路,叶长宁一脚深一脚浅的走,身子摇摇晃晃,好像失了魂魄。
安宓不敢跟得太近,怕她发现,又怕她倒在地上没人管。
那会很痛。
房子的隔音其实很好,可如果不关门的话,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哭嚎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安宓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身体僵硬发抖得要往外退。
可声音哪怕在墙外也听得见。
二楼的人在床上痛苦,庭院里也有一个人缩着哭泣。
‘不想分开,不要……’
她靠着墙无声落泪,浑身颤抖也不哭出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透露出她的情绪波动。
庭院大门传来被打开的声音,安宓躲在后院墙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被压制,只靠着喉管不断吞咽,眼泪却止不住往外溢出。
从眼眶到领口,衬衫都被打湿,满脸都是泪痕,像被水洗过的玉。
哪怕没有出声嗓子都很痛,安宓买了润喉糖和眼药水,都放在玄关——叶长宁平时出门都会顺手摸一下的地方。
房子很寂静,床铺上的人睡的很熟,像是昏睡过去了。
不敢动手去碰她,打扰她。
安宓只在心里衷诚的许愿——希望她能幸福。
而不是和她这种人在一起。
阳光被乌云遮挡,喜欢被泪水淹没,安宓再一次变成了冰冷的机械。
齿轮不断旋转,亲密照片删除、亲子关系断绝、法律文书准备、各项资料收集,还有很多糟心事要去处理。
大概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得不再一次为了拥有好一点的未来,而咬着牙坚持一段时间。
上飞机前最后检查一遍手机,退出一整面的白色气泡框,回复张衾已经在等登机,又给恶心的账户打去一笔款项。
云雾飘渺遮挡着城市光景,透过狭小的玻璃窗看不见江城了,大概也已经不在江城地界了。
太阳光很刺眼,安宓却一点都不觉得温暖。
飞机每多飞一米,她就降一点温,好似坠入冰湖。
耳边不是飞机嗡鸣的声音,只是叶长宁的哭泣声,细弱的绝望的,撕扯着她的心脏。
江城到海城只要三小时不到,短短一天,距离就变成几千公里。
幸福降临得很快,离开得也很快。
体温好像还留在皮肤上,昨晚没能做,今后也不会有了。
安宓有些后悔,或许昨晚她应该给自己灌一点酒再去见叶长宁,好让她能像一月前一样为自己贪图一点温暖。
细瘦的双臂交叉着绕过肩膀肋骨,安宓尽可能模仿着给自己一个拥抱。
其实她很喜欢拥抱,只是不常拥有。
于是她也学着不去追求,只静静地观望。
男人的声音叽叽喳喳,难听刺耳聒噪,恶心令人反胃,失真令人耳鸣。
‘骗子,贱人,我恨你。’
安静根本就不在海城。
安宓很少有委屈的时候,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因为安静,她最在乎的、最重要的,曾经最喜欢的。
不在也很好,安宓强迫自己冷静,不要在男人面前哭,那只会让他变本加厉。
收集资料意外的轻松,获得了一位女士的帮助。
只是多了一个流程——从资料里筛选出不会让男人坐牢留案底的事件作为断绝亲子关系的文件,以免让那位女士的仕途收到影响。
公务员很难考,万里挑一,比直博还难。
安宓大学有一个舍友就是为了考公没有考研,结果是考了三年才上岸,彼时同寝直博的安宓和张衾已经博三了。
斟酌着,思考着,脑海里的齿轮一刻不停,飞速旋转,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思念那个温暖的怀抱。
可每到深夜就会没办法,夜间的蓝像深海,把她脑子里的齿轮都泡到生锈,转不动。
于是大脑就开始停止运转,代替其表达生命的是心脏,心跳呼吸起伏之间,脑海里浮出来的是叶长宁的笑容,一次又一次的拥抱和喜欢。
明明都那么好了,明明她已经开始觉得幸福了。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对她?
安宓很少为自己感到委屈,现在叶长宁算一个。
她已经很努力,再难受也不说,再痛苦也微笑。
为什么什么都不给她?
安静留不住,叶长宁也不能留。
还偏偏是在她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在她放松紧惕的时候,给她重重一击。
告诉她她什么都无法拥有,告诉她温暖幸福的她永远都留不住、永远都要离她而去。
床榻上的人侧着身子缩成一团,单薄的被子盖着纤薄的身子,安宓捂着脸哭泣,声音连室外传来的海风嗡鸣都比不过。
自己给自己的怀抱很寂寞,两掌能摸到背后的骨骼,可没有温暖,什么都没有。
她又一次一无所有。
‘不要这样可不可以?’
她又开始祈求。
“不要……”
不要让她又一次陷入那个无底深渊,好可怕,那里什么都没有,连她自己都没有。
睡不着的夜里只有眼泪,安宓打开窗,远处黑沉沉的海像怪兽,虎视眈眈盯着她,准备在她失守的某一刻咬断她的脖颈,把她整个人吞吃下腹。
天空中高高悬挂的月亮不圆,还没到十五,还没到团圆。
她早就没有团圆的资格了。
没有情感没有温度的月光轻薄的化作一层纱,落在星球上,平等的笼罩每一个人。
失眠的夜里多了海风和月光,她望着月亮发呆,脑海里翻涌的浪花都是过去的点滴——安静抱着她讲故事、告诉她知识点,叶长宁抱着她说喜欢,告诉她很爱她。
浪花翻涌着上岸,又退潮。
每夜每夜,整宿整宿,重复循环的日子里,安宓变成齿轮,在白日里转动运作,在夜间生锈停机。
履历好的人找工作不算难,只是有人阻碍的情况下,安宓没办法持续工作。
好像很久以前妈妈也是这样,她带着自己去找工作,却总是被拒之门外。
记忆里妈妈第一次工作是在离开男人,回到她的故乡开始。
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曾经走过的地方不多,安宓的生活地图一直都不多,学校、家里,只偶尔多一个跟着母亲去闲逛的地点。
安静带着她点亮了一个个地址,那里有安静的曾经,有安宓的过去。
但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湖边的垂柳随风飘摇,只扰乱空气,哪里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海城没有安宓的回忆。
都没有。
是没有人,还是没有缘?
安宓不敢想。
可太阳还在头顶上,白日里齿轮转动,安宓得出的结论是——都没有。
她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