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处乍然看到这一幕,玉微瑕立即心生欢喜,柔柔一笑,步子也跟着加快。可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的面容覆上阴霾,腿也跟灌了铅似的慢了下来。
她心生怯意,不敢向前。
然而,路终有穷尽。
玉微瑕抿唇,来到门前,垂下眼眸,接过姮娘,没触碰到祁寅川,也没看他。
祁寅川微不可察地一滞,姮娘不知道父母的眉眼官司,还兀自高兴地拍手:“太好啦!阿娘今天先抱姮娘!”
“嗯。”玉微瑕冲着姮娘笑,只是笑中有忧愁,不达眼底,她逃避似的、专心致志地哄着姮娘,“阿娘今天先陪姮娘,好么?”
“好耶!”姮娘欢天喜地。
玉微瑕果然如她所说的一样,一直陪着姮娘,直到戌时姮娘睡着为止。今日姮娘玩得尽兴,睡得也早。
玉微瑕给姮娘掖好被角,压平了僵笑着的唇角。她才出隔间,就见祁寅川在等着了。所有侍奉的下人,已经退下了。
祁寅川转过身,目光清亮。他凝视着玉微瑕,充满爱意,与往常无异。
玉微瑕却没了往常的幸福,此时此刻,她如坠冰窟。祁寅川走来,想牵玉微瑕的手。玉微瑕偏着身子,躲了过去。
祁寅川再次怔住。
“阿玉。”祁寅川眸光闪烁,他捻了捻指尖,抱着微乎其微的希望,若无其事、如沐春风地柔声问道,“怎么了?一回来,就见你失魂落魄的。”
他莞尔而笑,想将一切当作玩笑掀过:“是不是因为我没去西院接你,所以生气了?”
玉微瑕站在原地没什么反应,就像是一尊雕像。
以前她觉得,自己与祁寅川心心相印。但是现在,她不敢这么说了。
夫妻五载,朝夕相处,原是同床异梦。
何其荒谬。
不过,她虽然不能保证有多么了解祁寅川,也并不意味着她什么也不了解。一些细节,她还是知道的。
就比如现在,祁寅川看似平静的背后,其实是试探。他想知道,她与祁珩川发生了什么。还可以说,他在顾左右而言其他。
黄姑肯定会告诉祁寅川一切,如果祁寅川坦坦荡荡,那么他只会安抚她,解释祁珩川为何如此。夫妻之间,没有秘密。
然而他没有,他问她,怎么了。他还想着,揭过这一页。他其实,是想试探她——怎么了?是不是……发现当年的真相了?
过了很久,玉微瑕抬起头,仔细地审视着这个与她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君。说不上来的,所有的酸涩与委屈都涌了上来。
在祁珩川那,她性子烈得像个被激怒的雌狮,一时一刻都没有求饶。
回到了东院,回到了祁寅川这里,她卸下满身防备,露出千疮百孔的内里,却更加难熬。因为,这就是祁寅川赠予的。
他骗她。
他冷心冷情,目睹她的爱凋零枯萎变质,却如,作壁上观。
泪水霎时蓄满眼眶,决堤与情绪崩溃,就在祁寅川看似关切的问候里。
玉微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她不要哭得狼狈。
剧烈的情绪翻涌令她弓起了身子,哽咽与啜泣的声音闷在掌心里,破碎成一片又一片的玻璃渣子,扎得她手掌都是血迹。
祁寅川想要安抚她,却被她躲开了。
玉微瑕拒绝他的安抚。
她不要他。
她不要他了!
她将他视作丈夫时,她可以示弱,可以依靠在他的肩膀处。可是,如果一切建立在欺骗之上,那他又凭什么算作是她的丈夫?
他不是她的丈夫!
她今日的哭泣与痛心,本就是因为祁寅川。
他欺骗了她,他隐瞒了她。他明知她将他给认错了,他明知那年上巳节的人是谁,他明明知道这些,却不告诉她真相。
知道一切真相,旁观着她的心动,接受着她的讨好,很好玩,是吗?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以为的情深几许、两厢情愿,全都是假象。而实际上,她的丈夫,将她看做一个笑话、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一个供闲暇时消遣的乐子。
玉微瑕曾以为,她的丈夫和齐国公府这些恶劣高傲的人不同,她的丈夫起码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公子,尽管,他也有自己的小性子。
可是,看啊。
现在再看看,她的丈夫与他的父母、与他的兄弟姊妹,有什么不同?他们都高高在上,仗着尊贵无极的身份,不把旁人的真心看在眼里。
血脉相连,骨肉至亲,怎么会有区分?
时至今日,玉微瑕才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她哭得用力又决绝,像是要把今日所听闻的真相统统哭干净,把这几年的假象与欺瞒都忘个干净,把记忆里那些如同断壁残垣的芳心萌动都丢弃。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①
玉微瑕咽下抽噎,泫然欲泣,她泪眼朦胧地问:“花非花,雾非雾——你非你。祁寅川,梦醒终无痕,大梦一场空,所有欢喜,皆是虚妄。你让我,与你,如何相处?”
“还有,我真爱我。”
“所以。”玉微瑕的眼眸中迸发出火星点子,她指着祁寅川,一字一顿,丢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质问,“你怎么可以这么欺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