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氏还想多言,就在此时,庭院传来一阵杂乱的吵嚷声——
“玉少夫人,不可擅闯啊,还未曾通传夫人与国公爷呢。”
是玉微瑕。
马车才刚在正门处停下,玉微瑕来不及等门房的通禀,也顾不得仆婢们的阻拦,就一路闯进了正院。
旁若无人。
也孤勇。
玉微瑕知道自己人微言轻,知道凭借自己的身份,不一定能让了觉大师下山,所以她来到了齐国公府。
齐国公府如此显赫的门第,总能让了觉大师下山了吧?
她冲进正堂,泪光涟涟,跪求着:“儿媳玉氏,恳请父亲母亲,救救我夫君的性命。”
明白前因后果,桌上的一家三口,神情凝住。
许久,夏氏的声音徘徊于玉微瑕的头顶:“……让世子陪你去中州山,请一请了觉大师。”
玉微瑕急忙起身,仓促间,瞥到了夏氏的神色,晦涩难辨,复杂难懂。
……她爱这个儿子吗?
……或者恨这个儿子?
玉微瑕不清楚。
中州山脚。
跑上山的小厮无功而返,气喘吁吁地说:“我们见了小沙弥们,他们说,了觉大师在后寺,寺门紧闭,无人能开。”
听闻噩耗,玉微瑕被震得连连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幸而祁珩川抓住了她的衣袖。
玉微瑕好似找到了救命的稻草,对着祁珩川跪下,额头撞在青砖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多时便沁出了乌青:“世子……世子,我求你,我求你帮帮我,我求你救救他……”
她语无伦次,声声泣血。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祁珩川的心口上。
他发誓要去守护终身的人,为了另一个不知生死的人,在求他,狼狈,卑微。可恨他既没有立场去阻止她,也没有办法去阻止她。
回忆起不久之前的上巳节,祁珩川的心酸涩至极。
祁珩川垂眸,想扶起她,却被她拒绝。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落:“……起来。”
玉微瑕还是起来了,却不是因为祁珩川的话。而是因为,她知道,连祁珩川也没法子请出了觉大师。
山不就我,我自去山。
玉微瑕凝睇祁珩川,此时,她想透过祁珩川的面容,去触碰她想见的祁寅川。
她扯了扯嘴角,无奈亦或是无力地笑了笑。她是个没什么大智慧的人,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诚心。
就像她曾日日求佛,那么今日,她也会把中州山上的这尊佛,给求下来。
一刹那的功夫,玉微瑕毫不留恋,她转身回眸,抬眼看向这一层又一层的台阶。祁珩川藏在阴影里,缄默地立于一侧,就好似方才的温柔,没有触碰到祁珩川的身上。
玉微瑕脱去鞋袜,放于一侧。她摘下发髻的玉簪,放于另一侧。她解下了青色的外衣,只留下纯白的中衣和白裙。
她身着白衣,脱簪,放下发髻,赤着脚,上山。
就像她说的,三跪九叩。
三跪九叩是她的决心,她的决心,绝不更改。
每上一个台阶,玉微瑕都会下跪三次,每一次下跪,她都会叩拜三次。
青砖铺就的台阶上,有很多小石子,何止硌脚。遇见玉微瑕柔软细腻的双足,它们发了疯似的想要附着其上。哪怕不能附着,也要留下鲜红的印记。
路还没走到四分之一,玉微瑕的双足已经鲜血淋漓,观之可怖。路走到二分之一,玉微瑕的双足已经血肉模糊,连一点好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可她不言不语,不去埋怨,只是垂首,完成自己的决心。
额头的乌青,先是浅色,再是深色。后来,乌青消失了,额头磕破了,鲜血汩汩流出,沾染上杂草尘埃。血流蜿蜒,穿过眉眼正中,划过长睫,甚至流进眼里,混着泪,便凝成了血泪。
或许,在这一刻,祁珩川也下意识地被玉微瑕所呈现的坚韧折服。
所以他没有阻拦,没有出声,没有反对。他所做的,只是陪在玉微瑕身边,陪着她登上一级又一级的台阶。
祁珩川敛下眼睫,待在玉微瑕的身旁。他默默无言地陪着她,看着她为了祁寅川而三跪九叩,直到登上山顶。
玉微瑕登上了山顶。
沙弥们热情好客,将她迎了进来。
可是,后寺的门,没有开。
玉微瑕拒绝了小沙弥们的好意,一个人来到了后寺。祁珩川落后几步,悄悄跟着她。
玉微瑕对着后寺大门的正中间,重重跪下。
她别无他法。
今日,要么了觉大师出来,要么,她死在这里。
玉微瑕很快倒在了地上,在她即将丧失意识时,她听见,“嘎吱”一声,那是门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