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哥儿来了。”陈翠莲声音沙哑，语气温和，“今日是我夫君的头七，既然来了，就给我家夫君磕个头吧。”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像是在和曹三天拉家常：“算起来，你还得叫他一声姑父呢。”

曹三天张了张嘴，见过哭的、骂的、拿扁担的、拿菜刀的，倒是头一次在他收租的时候，请他给他姑父磕个头。

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他皱着眉，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别整那些有的没的！胡乱攀关系，头七也好，头八也好，跟我没关系。把钱交出来！”

安逸“蹭”地一下站起来，她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晕了一会儿，身体晃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供桌边沿。

安逸弯下腰，从供桌底下拿出一个小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两碎银。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模样楚楚可怜。

“这里是十两银子，我们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银钱了，首付十两你拿走，余款二十两三个月内补齐。”

“什么玩意儿？”曹三天问左膀右臂，“是我瞎了，还是我聋了？”

左膀右臂都笑了。

安逸正色道：“曹三天，花姐的面子你给不给？”

曹三天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表情嘲讽：“花姐？你以为花姐是谁？别以为花姐帮了你一次，你就有护身符了，花姐可从不管大花澡堂之外的事情。”

“我劝你少拉虎皮做大旗。花姐可不是你能招惹的人，将来被反噬，可别怪哥哥没提醒你，连个哭的地方都找不着。”

安逸也不恼，转而道：“你自是觉得自己全都有理，就连望仙坡本就不是曹家的地界，是我们安家的祖产，也能强词夺理抢过去。”

“说句实在的，我们之所以愿意交租金，权当是我们初来乍到，拜码头了。这银子是给曹家面子，不是承认你们有理。你要是逼得太紧——”

她看着曹三天，目光笃定：“我们就去陵州安家搬救兵。”

曹三天听到“陵州安家”四个字，鼻子一哼，不屑地道：“安家？安家要是管你们，会让你们来这破地方？”

“谁不知道望仙坡是乱葬岗？”

“你们被安家扫地出门的时候，整个陵州城都传遍了，现在跟我说安家会替你们出头？你哄三岁小孩呢？”

“只要我安逸一日姓安，”安逸的声音忽然硬气了起来，“陵州安家就算把我们赶出来了，也不可能让外人欺辱到安家女儿头上，你信不信？”

安逸说的不完全是虚张声势，大家族最看重颜面，哪怕是把人赶出来，也要找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更别提被外姓人欺辱。

如果真的闹出了人命，安家那帮族老不管是为了维护家族声誉，还是以此师出有名抢夺他人家产，都是会出面的。

曹三天握着手里的十两银子，掂量几许。

安逸看出了他的动摇，抓住机会把话头一转：“你确定要和我们鱼死网破？我看你们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不过是想要些银钱。这世道谁不想多挣点？我们也想。”

“既然如此，不如给彼此一条活路，细水长流。”

“我们交了租金，你们收了银子，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在望仙坡种地，你们在曹家大宅喝酒，各不相干。”

曹三天抿着嘴，心思在安逸刚刚说的那几句和那十两银子之间来回转。

不得不说，安家小姑娘说得没错。

只是他这时候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软下来，以后还怎么在兄弟面前立威信？

就在两拨人僵持不下的当口，院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曹三天！”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院门口。

王老师傅背着个工具褡裢，手里拄着那根探井用的竹竿，正站在院门外的碎石路上，一脸正气地瞪着曹三天。

他微微驼着背，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怎么净不干好事儿？人家孤女寡母的，你这是干什么？”

王老师傅大步走进院子，竹竿在碎石地上戳得笃笃响。

他走到曹三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还带了两个帮腔的？你可真行。”

“冤枉啊，王伯，我就是来收个租……”曹三天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自然，“正常收租，又没打人。”

“收租？收什么租？”王老师傅眉头一皱，“这地是安家的，你收的哪门子租？”他转了一圈，看到屋里还设着灵位，便问，“这是——”

“亡夫头七。”陈翠莲声音沙哑。

王老师傅闻言，脸色一正，对着灵位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王老师傅行完礼，瞪了三人一眼。

曹三天十分上道地带着左膀右臂行礼，刚要作揖，直接被王老师踹了一脚。

“你们是晚辈！”

王老师傅冲着曹三天的屁股又是一脚。

三个人在一片“哎哟”声中行完了礼，赶紧一溜烟跑了。

远远地传来一声：“我曹三天还会回来的。”

安逸和安乐都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