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直间隔着下点小雨，虽然雨势并不大，却已经足够把岸边的泥土浸得湿滑泥泞。

周兴国在拉扯鱼竿的过程中，本来用的是巧劲儿，可他一直没松手，一个大意没留神。

手上那股反作用力猛地弹回来，导致他整个人重心失衡。

于是意外就这样发生了，他被下坠的力量直接拽进了河水里。

按理说，钓鱼佬里头，十个有九个半都是会水的，周兴国也不例外，水性相当好。

再说他掉下去的那个位置，水也不算深，就算是不会游泳的人，也不至于当场淹死。

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双手扑腾挣扎的时候，手腕上那根鱼线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因为沾水越缠越紧，直接把他的手给捆住。

等于他双手被限制住一只，在水里挥动就更加不方便。

而鱼线的另一头，还连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重物。

凭借着连接在手上的巨大力道，能感觉那东西死沉死沉的，而且顺着水流的涌动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拖着他一路往河道中心的深水暗流区拽去。

周兴国毕竟已经六十五岁，体力哪还比得上年轻的时候。

刚被拽进深水中的那一刻，他其实没多慌，仗着自己水性好，本能地蹬腿划水，试图稳住身形往岸边靠。

可水下不比岸上，有过落水挣扎经验的人都知道，人在水底下，每一个动作都比陆地上难上十倍。

水本身就有阻力，四肢划动起来又慢又滞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拽着。

更何况他手腕上还死死缠着那根鱼线，因为他的用力挣扎，那跟细细的鱼线已经勒进皮肉里，慢慢渗出血丝。

此时混着河水滑腻不堪，别说解开了，连手指头想勾住线头松开一点力道，都使不上准劲儿。

他越是心急地去扯，那线就缠得越紧。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体力也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周兴国胳膊和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肺里的空气也越来越少，胸口憋得像要炸开一样。

到了这个时候，周兴国心里终于慌了。

人一慌，动作就越发没有章法。

他本来还能憋着气有节奏地蹬水，可恐惧一上来，所有的动作都变成了毫无节奏的胡乱扑腾。

手脚在水里乱抓乱踹，不仅没能往上游半分，反而把自己的身体往更深的水底送去。

越是大力挣扎，心里就越怕。

越怕就挣扎得越凶，他整个人已陷入越收越窄的死循环里，最后脑子里的理智也在消散。

冰凉的河水不断灌进他嘴里，水呛进喉咙。

窒息感像一条逐渐绞紧的绳索，绕在他的脖子上，一分一分地收割着属于他的生机。

在周兴国看来他经历了半个世纪的挣扎和求生，但实际上才过去不到几分钟。

慢慢地，原本还有水花的水面彻底归于平静。

底下的周兴国连指尖的最后一点知觉都消失了，只剩下手腕上那根鱼线还在往骨头里勒，疼得钻心。

在失去意识之前，周兴国本能蹬了一下腿，那一下在外人看来几乎算不上挣扎了。

那动作轻飘飘的，像是抽走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周兴国不再动了，整个人顺着那股拖拽的力道，无声地闭上眼睛，陷入无边黑暗。

河面上，那场细雨还在断断续续，绵绵密密地下着。

天边最后一丝光也隐没，整条河面陷入沉沉的寂静。

黑暗中能听到雨水打在河面上的轻微声响，泛起一层细细密密的涟漪，但好像也把什么都盖住了。

周兴国在河水中的消亡，被吞得干干净净，连一朵小浪花都没有激起来。

京安的天气，也就在此时忽然变得格外怪异。

就在周兴国溺水离世后不到几个小时，天色骤变雷声来袭。

片刻功夫，一场毫无预兆的狂风暴雨铺天盖地砸了下来，雨势又猛又急，像是天被人撕开一道口子，使劲往下灌水。

河道里的水位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暴涨，浑浊的河水翻涌着，已经有几股河水漫上了河岸。

等到暴雨停歇，周兴国在岸边和浅水区挣扎留下的所有痕迹，全都被冲得一干二净。

那些泥泞中的脚印，在水底被踩乱的石子，统统被这场雨抹去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周兴国的家人发现他深夜未归，心里立刻觉出了不对劲。

他们对老爷子向来上心，知道他退休后生活极有规律，绝不会无缘无故在外面过夜。

家里人打遍电话无果，又问过各位亲朋好友均没有消息，然后在第二天一大早就报了警。

警方接警后，找人的过程倒不算困难。

周兴国退休后常去京安近郊那片水域钓鱼，左邻右舍都知道他这个习惯，问询到关键的几条线索，搜寻方向就有了。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就在下游的河道里发现了周兴国的尸体。

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夜，他的身体已经高度浮肿，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白色，好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微微往外渗着组织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