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我。”邓以璇将他掰回来,力度是冯辽从未感受过的大。
他嘴唇动了动,咬住了下缘,努力的想要将这口情绪封闭回去。
邓以璇很敏锐的察觉到了。
但她竟然比她自己意想中的更平静,她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手指几近麻木无法动弹,还保持着刚才钳住冯辽的姿势。
黑色的裹尸袋上有一根突出来的线头,很扎眼。
邓以璇微仰着头,捏住裹尸袋上的拉链一下一下的拉开,先是头发,再是额头,然后是眼睛。
但是不是刘沈遥,是一个邓以璇不认识的人。
她沉闷的叹出一口气,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刘队在后面。”冯辽咽了咽喉头,红着眼挪开了目光。
从车里拉出了另一个裹尸袋,邓以璇站在原地,三十多度的室外,却如坠冰窟。
她准备去拉开第二个裹尸袋,冯辽伸手拉住了她。
“邓姐。”
刘沈遥比邓以璇高半个头,现在她蹲下身,和她一样高了。
邓以璇还是拉开了裹尸袋。
刘沈遥的手软软无力的耷拉下来,勾在了邓以璇指尖。
很凉,但邓以璇的手心很热。
刘沈遥怕冷,每年只有最热的盛夏节气她才会穿短袖,其他时候她总会穿一件薄薄的外套。
但她现在真的好冷,于是邓以璇握住了她的手掌,握了很久邓以璇自己的手掌也变得很凉,可是刘沈遥的手却没有热火起来。
没有想象中的大哭大闹,也没有难忍的痛心,邓以璇看着面前这张看了很多很多年的脸,竟然比往常要更平静一些。
“她怎么会这样?”邓以璇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邓姐,我一定会为这个事情找到真相,你信我。”
邓以璇松开了刘沈遥的手,转而去抚摸她冰冷的脸庞,她的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不过很快又慢慢停下,整个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连呼吸也变得很轻很轻。
邓以璇觉得自己大概是一个冷血动物,因为此刻的她竟然没有办法挤出一点眼泪,她的眼里被刘沈遥盛满了,眼泪没有落脚的地方。
“我有点口渴,我去买水。”不愿意再看,总觉得朦朦胧胧的,还在做梦。
冯辽看着邓以璇离开的背影,用手擦了擦眼角,拉起了刘沈遥的袋子。
“带去法医中心吧,等着省厅的同事来。”
警局有自助贩卖机,邓以璇没有用微信支付,而是从另一边包里摸出一张五元的纸币。
她透过玻璃选水,看着看着就发现了自己的倒影映在贩卖机的玻璃上。
“你怎么老是这个表情?”刘沈遥靠在贩卖机的纸币投入口看她。
“我什么表情?”邓以璇一排一排的浏览着喝什么水。
“你一工作的时候就特别严肃。”
“可我现在没在工作,下班时间。”
“对啊我也想问,下班了怎么还这么严肃?”
“不知道,可能在想刚刚的案子吧。”
“笑一个。”刘沈遥伸手比耶放在邓以璇嘴角,替她拉开一条弧度。
“哦,你让开挡着我买水了。”
“什么年代了你还用纸币买水?”
“你管我,我就喜欢花零钱。”
……
邓以璇咧开一个笑容,像之前刘沈遥教她的那样,她说自己笑起来很好看。
邓以璇买好水回办公室,路过的警员同事们都步履匆匆,发生了一件大事,但邓以璇觉得好没实感。
刘沈遥真的离开了吗?她好像不这么觉得,也许她下一秒就出现在她背后了。
工作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的弹出,众说纷纭,警局内部上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
邓以璇淡定的将手机背扣在桌上,开始认真的写伤情鉴定。
挺奇怪的,一下午都没写完的报告,她居然现在可以静下心好好的写,唯一不同的是在打字的某个间隙里她会顿一顿,脑子里想到刘沈遥。
因为属于极其严重的刑事案件,刘沈遥和阮星的解剖权交给了省厅的法医鉴定中心处理,省厅的同事来了,呆了没多久又走了,市局重新回归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小插曲就是邓以璇见到了刘沈遥的父母,经过张今国办公室时听见的。
她们哭得撕心裂肺,夹带着质问和怒吼。
刘沈遥的父母,邓以璇之前见过一次。
她停了停身子,忽然想起金桔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
于是她早早的结束了工作,打车去了刘沈遥家里。
密码没变,按开电子锁后,一双圆眼在黑夜中看向门外。
“金桔,饿坏了吧?”邓以璇打开灯,恍惚了一下。
“站着干嘛?过来看金桔吃饭。”刘沈遥还是蹲在她很喜欢的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的看金桔。
“有什么好看的?”邓以璇走过去撑着膝盖弯下腰说。
“金桔不一样,她吃着吃着会摇一下脑袋。”
“你看你看,摇了。”
“随你。”邓以璇也蹲下身,不过她没看金桔,在看刘沈遥。
“为什么随我?”
“你吃饭的时候也摇头晃脑的。”
“我这是对美食的至高品鉴,你懂什么。”
……
“金桔,吃饭。”她学着刘沈遥的样子倒了半碗猫粮进去,用食指敲了敲碗边。
金桔警惕的蹲在远处,不愿意过来。
“怎么了金桔,不认得我了?”
她也蹲在刘沈遥很爱的那个角落里叫金桔的名字,但是味道不一样,金桔闻得出来。
“你在等她回来吗?”
可她不会回来了。
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刘沈遥真的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带着未完的念想和没说完的话,将邓以璇留在了这里。
“我什么都不是,刘沈遥。我只是你的一件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