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琳又生病了。

一些疾病在她的喉咙和大脑蠕动着，她既说不出话，又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据说她是被巡逻的警长发现的。那个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警长打碎了玻璃窗，将因为缺氧而陷入昏迷的玛德琳从车里救了出来。

这些都是妈妈告诉她的。妈妈说了很多话，其中大部分都是在责怪她自己。

“玛德琳，拜托你快点醒过来吧。”妈妈亲吻着她的手背，“我保证这一次不会再离开你们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吉娜呢？

妈妈一直没有提到吉娜，就好像他们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失踪了一样。

玛德琳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盒里。她能看到、能听到外面发生的事情，但却无法对此做出回应。

在这期间，透明盒子上的幕布一直在播放着她关于吉娜的记忆。关于吉娜亮晶晶的嘴唇，关于吉娜生气时一惯挑起的左眉，关于吉娜总是愤世嫉俗的眼睛，关于吉娜总是把酸奶盖舔得干干净净，关于吉娜睡觉时总是把双手放在头顶，关于吉娜冲出来揪住休的耳朵的样子……

一些更早的画面浮现了出来。她看到了一些她曾经见过，却没有记住的事情。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小婴儿，吉娜也只是个小孩子。她们一家住在布鲁克林的某个小单间里，那里的窗户很小，墙纸上还有难以描述的黄色污渍。

“对不起，我马上就来……”妈妈在打电话，房间的门开着通风，玛德琳在地上爬来爬去。

她的屁股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她一样。

但玛德琳没有哭，她不知道如何缓解自己的难受，只能用屁股蹭着墙壁。

“叮叮。”门缝里忽然伸出了一只铃铛。

玛德琳歪了歪脑袋，好奇地往那个方向爬过去。

“乖宝宝。”一个黑影把她抱了起来。

玛德琳安静地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胡子。她尚未明白世界对孩子的危险，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你在干什么！”吉娜把书包砸在了那个人的脸上，然后扑上来咬住了他的胳膊。

“该死的！”吉娜被狠狠地拍到了墙上。

妈妈听到这边的动静，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人们涌了出来，将玛德琳抢了过来，不停地拍着她的背。

玛德琳依然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的混乱。

“你这个笨蛋。”吉娜紧紧抱着玛德琳，嚎啕大哭，“怎么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她接着转向薇薇安：“我恨死你了！你连她爸爸是谁都不知为什么要把她生出来！你买不起尿不湿为什么要把她生出来！你没时间照顾她为什么要把她生出来！”

“为什么要让她过得这么可怜！”

“对不起，对不起，我必须要去上晚班了。”妈妈还是关上了房门，将一个小婴儿扔给了另一个同样瘦小的孩子。

小吉娜又抽泣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哭声。

“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的。”她将药膏抹在她长满湿疹的屁股上，小脸紧紧贴在她的额头上，“我可怜的小妹妹，我可怜的玛德琳……”】

上帝啊，她不该让吉娜下车的。她早就知道到芭芭雅加生活在这里，她早就知道芭芭雅加已经饥渴难耐，她为什么不为吉娜做些什么？

【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我会为了她做任何事。】她如此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玛德琳终于重新感觉到了自己手指的存在，接着是手臂、胸口、腹部、脚趾……意识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身体。

玛德琳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手指上的某个东西正在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是那枚莫里斯家的蜻蜓戒指。真是奇怪，她明明记得自己把它放在了首饰盒里。

四周安静得可怕，病房中只有一张铁床，妈妈也不在她的身边。白色的月光从窗口撒进来，将除此之外的一切隐藏在深沉的蓝调里。

这看起来像是个噩梦。

玛德琳扶着所能触及的一切纯白之物，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冷风从宽大的病号服中灌进来，她的两条腿止不住地颤抖。

推开门，走廊上的灯管也已经休息，只有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亮着灯。

妈妈和一个高大的警长正站在那里。

“很抱歉，女士，我们的搜救队还是没能找到那个孩子的踪迹。”警长摘下帽子，“现在已经超过48个小时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妈妈掩面痛哭。

悲伤的洪水从尽头涌来，玛德琳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消防通道的门口。

“叮叮。”仿佛星星坠落的声音响起，手中戒指散发的光芒变成了一条直线，催促她快点前进。

“妈妈，我会把她带回来的。”她一头扎进了消防通道。

玛德琳在夜色中奔跑着。她穿过弥漫着薄雾的荒草地，秘密花园的栅栏向两边分开，密林中的石块和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但却不能阻止她的前进。

巨大的闪电照亮了夜空，风中满是暴雨前的不安。成群的飞蚊和蠓虫在低空中盘旋，蝴蝶躲到了岩背后，蚂蚁迅速用沙石封住巢穴入口，林中所有的生灵都因为她的悲痛而停止了歌唱。

玛德琳在橡树下看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穿林之风将她的长发掀起，一道神异的光柔和了她的面庞，那双紫罗兰的眼睛里闪烁着怜悯的泪光。阿黛拉向她张开双臂。

“哦，可怜的玛德琳。”她说，“我的朋友，我的女孩。”

哦，神秘的阿黛拉。她的救赎，她的翅蜓。

玛德琳哭着匍匐到她的脚下。

“我都已经知道了。”阿黛拉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黛拉，阿黛拉，我该怎么办？”玛德琳揪住她的裙摆，将脸贴在柔软的布料上。

“你听说过，”阿黛拉将手掌按在她的头顶，“猫头鹰游戏吗？”

“传说，密涅瓦的猫头鹰只会在黄昏起飞，可以看到所有白天发生的事情。”

“那只猫头鹰就住在这里。”阿黛拉指向头顶的橡树，“就在这片深不见底的密林里。”

“这么说，它一定也看到了吉娜被雅加婆婆带去了哪里？对吧？”玛德琳擦干眼泪。

“是的。”阿黛拉笑了起来，“不过，只有通过了考验的人，才有机会获得面见祂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