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伴随人群喧哗，如潮水般灌入阵阵入耳中，浓烈的脂粉香气熏的人头脑发胀。
视线朦胧间，一团艳红直直朝她飞来——
砰。
狠狠撞进怀里。
那一瞬间，腹中仿佛又翻涌起毒酒穿肠的绞痛。苏卿下意识低头想捂住肚子，却见一只绣球，彩穗飘飘，红得刺眼。
“这位小姐好运气！”
一张堆满褶子的脸挤进视线，龟公笑得见牙不见眼：“接到了我们花魁枫儿的绣球！”
枫儿？
苏卿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穆枫在南风馆时的名字。
她缓缓抬高视线。
阁楼上，穆枫倚着横栏，一身轻纱如烟似雾。烛火从他身后透过来，将那层薄纱照得半透，勾勒出清瘦的肩线，像一具精致的青花瓷。
他施施然朝她行了个礼，眉眼低顺，嘴角弯出一抹柔软的微笑。
那笑容太熟悉了。
苏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光影重叠斑驳了背景
周围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在虚空中拔地而起。血雨漫天，满地尸体倒伏，龙椅上的父皇睁着眼，胸口插着一柄长剑。
大殿中央，穆枫长身而立。
他穿着鲜红的嫁衣，衣衫不染半分血色，手里的剑刚从父皇身上拔出，剑尖还在滴血。他却朝她转过头，手里的剑刚从父皇身上拔出，嘴角却已朝她勾起和煦的笑意。
是他！！！
穆王府遗孤，穆枫。
一个苏卿苏卿爱了五年，到头来却在大婚日谋反，杀了她的父皇的人。
苏卿感觉头皮瞬间炸开，四肢百骸像是被灌了铅，僵在原地。死亡前的记忆如溃堤的洪水，汹涌灌入。
富丽堂皇的洞房中，她穿着红艳艳的嫁衣，在洞房花烛夜里饮下一杯毒酒结束了自己荒唐的一生。
她倒在床上，现在似乎还能听到自己死前穆枫歇斯底里的呐喊，还有他疯狂的扭曲的祈求，祈求她不要死。
那天是她的封后大典
是她和穆枫的第二个婚期
是父皇死亡的一个月祭日
是她愚蠢的爱恋，害死了自己的家人，她用命来赎罪。
人声喧嚣如潮水般回涌，苏卿发现自己已经被同行的姐姐拉到阁楼上，就站在穆枫面前。
脑海深处的弦被瞬间绷紧，颤动的弦音狠狠抽打在发麻的头皮。
苏卿感觉自己在发抖。绣球还被她紧紧捏在手里，捏的指节发僵。
父皇死了……哥哥死了……都死了……
“我为什么没有死？”
苏卿猛地抓住穆枫的手腕。绣球摔在地上，顺着横栏的缝隙滚落，像一颗被丢弃的心，骨碌碌坠入楼下的人群。
苏卿不去看，她紧紧盯着穆枫，声音颤抖
“我不是应该死了？那毒酒饮下后肝肠寸断无药可救。”
“穆枫，我为什么没有死？”
穆枫本还维持着乖顺笑意，但在听到“穆枫”二字后，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接着温顺的眼底涌起一抹厉色来。
可眨眼间，那几乎要溢出的狠又褪去了，快得像是一场幻觉。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神色，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烛火投下的阴影。
“小姐在说什么？”他挣扎着试图抽开手，眼睫低垂，脸撇向一边，“我不叫穆枫，我是枫儿。”
苏卿哪里听得进这些说辞。她掌心发力，将穆枫拽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苏卿的眼眶烧得通红，却干涩得流不出泪。她死死盯着穆枫的脸，想从那层温顺的皮囊里剜出那个弑君的恶鬼。
“你让我死不好吗？”
眼前人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横栏上。他眼睫低垂，脸撇到一边，手上挣扎得更用力了，像一只受惊的雀儿，扑腾着想要逃离猎人的掌心。
“小姐你说的我听不懂，你放开我。”
“父皇死了，哥哥死了，都死了。”
苏卿的声音碎成尖锐的瓷片，一片片割在空气里。
“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
话音未落，手上传来一股强烈的拉力。那力道扯着她，狠狠朝横栏撞去——
咔。
横栏碎裂，苏卿的身体向后仰去。失重感攫住心脏，她看见穆枫伸手来拉她，动作急切而真诚，像是真的在担心她的安危。
可在他触到她衣袖的瞬间，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温柔的情绪迅速剥落，换上的是森冷的杀意，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坠入陷阱时的冷漠。
他推了她。
苏卿坠楼了
阁楼断裂的横栏在视野中颠倒，苏卿看见穆枫的脸逆着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站在栏杆边，保持着伸手挽留的姿势，像一出戏演到高潮的伶人。
然后苏卿听见风声，还有人群爆发的惊呼。
砰。
她狠狠砸在地上，头磕在戏台的棱角上。旁边是那颗从楼下滚落的绣球，绣球被震得跳了一下，彩穗沾了泥水，脏兮兮地瘫在她手边。
苏卿感觉好像身体没有很痛，只是有些麻木，更多的是心口疼，像是有人用钝刀在胸腔里慢慢搅动。
穆枫，要杀她。
这个曾对她许下海誓山盟的人，说此生不负的人现在要杀他。
他当真是没有半点真心。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住脑海，堵塞了所有思考的缝隙。她呆望着阁楼上那处断裂的横栏，那里似乎起了一层雾，将穆枫的身影笼得模糊不清。
——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一个人影朝他走来。
那人很高，整个人笼在一片白色的光晕里，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苏卿觉得这人眼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柔的忧伤，可不知怎的，她又从那满身温柔中品出一丝狠戾来。
“你进入了循环。”
那人走到苏卿面前搀扶着将她扶起，声音轻软“你有九次机会来逆转结局，这是第一次。”
“你是谁，我见过你吗？”苏卿问
“你每次死亡就会回到初遇穆枫的那一刻。”眼前人没有回答，他自顾自说着“死一次记做一次循环，若九次机会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