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不知怎么的,苏卿又陷入了梦魇。
她梦到了循环前,百花宴那天。
那是苏卿将穆枫赎回一年后,穆枫温顺乖巧又多才多艺,一年的相处让苏卿彻底爱上了穆枫,几乎走到哪儿都要带着他。因此那次去百花宴,苏卿带上了穆枫反倒是将樱桃留在了府里。
记忆里那年的百花宴格外盛大,后花园的庭院被改做花厅,园中三步一灯将花园照的灯火通明,百花芬芳弥漫在空气中,宫女穿着拟作百花的锦衣立于每张席案后负责伺候。宾客可以在园中随意漫步赏花也可以在席位上休憩。
良辰美景天时地利,不少才子佳人都是因这百花宴相识相爱。
百花宴年年举办苏卿年年参加,她原本是毫无兴致的但此番带着穆枫让这无聊的宴席生出许多趣味来,想到穆枫应该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苏卿便拉着穆枫指点着那些盛放的鲜花给他挨个介绍。
“你看这个六个花瓣的小黄花,这个叫迎春。”
“还有这个小伞一样的花是翠珠。”
“这个是一团一团的是绣球花”
“……”
“还有这个黄色的是迎春花。”
“哎?”
苏卿忽然想到之前好像刚讲过迎春花,但这朵迎春花和刚才的迎春花好像又长得不太一样。这个花枝条翘翘的,一开始的那个花枝是垂着的。苏卿有点迷惑了,皱起眉头努力的想了想,然后一拍脑袋,悟了。
“啊,这是另一个品种的迎春花!”
随着苏卿话音落下,一声浅笑自身侧传来。
苏卿转头只见身侧人笑的灿烂。
瞧见苏卿看他,穆枫忙敛去笑意,柔声解释道:“公主先前瞧见的黄花是迎春不错但现下咋们面前的花应该是连翘。迎春是六瓣小黄花,枝条柔软下垂;连翘四个花瓣的枝条翘翘的……”
清甜的花香浸润在空气中,因为刚才赏花的缘故穆枫站的离苏卿很近,近的可以让苏卿清晰度瞧见穆枫的脸。
穆枫的五官其实并不柔和,相反他眉眼锋利五官立体深邃属于很硬朗的那种,但他神色是软的衬得整个人也是柔和的,于是柔和的锋利的揉在一起生出一种独特的美来,美的与这世间所有男子格格不入。
苏卿听不清穆枫在说什么,她只觉得眼前人的好美,美得胜过所有鲜花
她忽然好想告诉穆枫她爱他,就像百花宴上那些互诉衷情的男女一样,像世间所有追逐爱情的人一样。
心跳快的厉害,呼吸也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枫儿,我——”
“妹妹原来在这儿呀,可让姐姐我好找!”
突兀横叉进来的一句笑嘻嘻的话将旖旎的氛围打碎了个干净。
苏卿愤愤转身,身后人浓妆艳抹扭着腰站着,不是苏浅浅还是谁?苏卿很生气,她瞪着忽然出现的苏浅浅简直想给她身上瞪个窟窿出来。
苏浅浅被瞪得浑身不舒服,她伸出手在苏卿眼前晃了晃:“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睛发直?”
苏卿:“没什么,眼里进脏东西了。
苏浅浅:“那可不得了,我帮你瞧瞧。”
苏浅浅以为苏卿是真眼里落了东西,凑上去就要扒拉苏卿眼睛帮她看。苏卿忙退开半步将苏浅浅躲开并说道:“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苏浅浅咯咯的笑起来。
苏浅浅这人穿的花枝招展,男人也是见一个爱一个,见到漂亮男子更是爱的走不动路。苏卿带着穆枫,她有点担心苏浅浅会缠上穆枫暗自盘算着找个理由快些脱身。不料苏浅浅笑着笑着忽然眼底放光,像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苏浅浅瞧上的正是站在苏卿身侧的穆枫,她瞅着穆枫,甚至不管苏卿还在旁边站着伸手就去挑穆枫的下巴。她歪起脑袋捏着穆枫的脸左右端详,仿佛在欣赏一个精美的货物。
“你干什么?!”
苏卿当即恼了,一巴掌将苏浅浅的手拍开,伸手将穆枫拉到身后挡了起来。但穆枫太高了,苏卿其实只挡住了半边身子,穆枫的脑袋一整个还露在外面那场景看起来就像一只气呼呼小猫,将一只比自己大一圈的大狗护在身后,瞧上去没有半分威慑力。
于是苏浅浅也半点没感受到苏卿的怒意,她笑道:“哎呀你瞧我,都怪美人生的太好看给我迷得神魂颠倒,都叫我把妹妹你给忘了。”
苏浅浅自顾自说着:“早听说妹妹你和枫儿日日腻在一起,我还不信如今见着了才知是真的,想来这男宠定是十分有趣,姐姐瞧着她也欢喜,不如你就借给姐姐玩几天。”
“枫儿不是男宠,他是我府上的管事,不是能借来借去的物件!”
苏卿从不拿穆枫当个养在府上的玩物,从买回穆枫第一天就安排了他在府上当差,穆枫也一直做的很好,苏卿打心底拿穆枫当个正常人看待的。
只是这些旁的人都不清楚,就比如苏浅浅,她就当穆枫是苏卿买来取乐的男宠,她就觉得苏卿是舍不得。
她撇了撇嘴道:“妹妹小气,不借就不借,那让他跳个舞助助兴总可以了吧。我听说他在南风馆……”
“我说了他不是男宠!你要只想和我讨论这个,恕不奉陪!”苏浅浅嬉笑玩闹的态度终于彻底将苏卿惹恼,她几乎是低吼着,声音里再压制不住怒意。
说完苏卿拉起穆枫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好好的百花宴因的苏浅浅插进来让苏卿再没了赏花的心思,她带着苏枫去了案席上休息,只盼着百花宴早点结束回去。
烦躁在心底疯狂生长,苏卿抄起桌上酒杯气呼呼给自己灌了杯酒。她喝的太急一下子就呛着了,当即剧烈的咳嗽起来。
旁边穆枫见着立刻递过来一方干净手帕,苏卿听到他问:“卿卿姐是不是还在想刚才的事?”
“我就是气不过”苏卿顺手将手帕接过擦了擦嘴,又扭过头很认真的告诉穆枫:“那些人的话你别听,你和我是平等的。”
穆枫的眼低垂下来,他低下头轻声开口道:“卿卿姐帮枫儿说话枫儿特别感动。枫儿希望姐姐别生三公主的气了,是枫儿不好让姐姐操心了,如果因为枫儿伤了姐妹和气,枫儿会自责的。”
苏卿呆愣住了
穆枫这是在……替苏浅浅说话?
旁的人说枫儿是男宠苏卿会愤怒,会生气的和那人对峙,她可以为了回护穆枫和所有人背道而驰但她万万没想到穆枫自己会觉得自己不配。
穆枫自己也觉得自己就是个男宠吗?
苏卿瞧着穆枫,瞧着他入鬓的眉低顺着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那是穆枫面对苏卿时一贯的姿态。苏卿忽然发现——穆枫的背是弓着的!
他的脊梁是弯的!
他一直把自己摆的很低很低以一种讨好的姿态面对苏卿,那弓起的背仿佛一把弯刀,将竖在面前的谎言戳破狠狠的扎在苏卿心里,无情的嘲笑着她。
它在说:你看,穆枫就是你的男宠!
你口口声声叫嚷着平等,却一直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服侍,对他低眉顺眼的讨好习以为常,你就是个虚伪的小丑!
刀剜在心里痛的厉害。
苏卿太痛了,她试图把刀拔出来,于是她命令道:“枫儿你抬起头来看我。”
像是在欲盖弥彰。
穆枫听话的抬起来头,背却依旧是弯着的。
“不!不对!”刀柄断了,刃还留在心里,苏卿疯了似的叫起来:“我让你抬起头来看我!!!抬起来!!!”
苏卿跪起身不管不顾的伸手去拉扯穆枫,她拍他的背捏他的肩试图将穆枫变成自己希望的模样。她表现的是哪样疯狂,以至于引来周围的人频频侧目。
穆枫被拉扯着,眼底忽的滑下一滴泪来:“姐姐……对不起……”
疯狂的火焰被这一滴清泪浇灭了。
苏卿的动作僵停下来,她都在做什么啊?用暴力的手段追求平等的外壳。
苏卿跌坐回座位上哑然失声,她楞楞的盯着苏卿看着,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说:“宴会太无聊了。枫儿,我们回府好不好。”
梦中场景逐渐褪色,苏卿从梦中醒来,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百花宴啊……
如果说买下穆枫是噩梦的开始,那么百花宴就是彻底走上不归路的分叉口。
宴席上穆枫给苏卿演了一场戏,戏里他诉说着自己的不公,引导着苏卿去看他遭遇的不平等。他让苏卿心甘情愿去托举她。
于是苏卿给穆枫换了新的身份,她将穆枫包装成了皇亲国戚将穆枫送去了麓涯书院,她护着穆枫一步步走上了权利顶峰。
春深的风含着百花的甜味,风里总透着幻梦般的虚假。一滴饱满的泪珠忽然滚落下来落在了手上。
竟然不自觉的哭了吗?
苏卿压下飘散的思绪走出门去,樱桃前来汇报,昨日吩咐找戏班在百花宴那天唱戏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
苏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次的百花宴,不会像循环前那样一步错万劫不复,也不会像上次循环那样,成为噩梦开始,这次她会顺利度过百花宴。
——
百花宴当天,苏卿请了京城最出色的惊龙戏班,准备上演一出梁祝。
戏班子在百花宴前一天就来了府上,他们带着各色道具在后院布置舞台,同时进行彩排,准备百花宴当天的演出。
让苏卿没想到的是百花宴这天上午,公主府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苏浅浅。
她穿了一身大紫色,没等侍卫通禀就闯了进来,显得格外招摇。
彼时,苏卿正靠坐在后院乘凉,穆枫被安排在旁边陪着,戏班班主正朝她汇报演出进展:“戏台已经搭好,眼下正在彩排做最后的准备,下午定能为公主带来一出妙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