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舒拉长叹一口气,摊在长椅上,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突然松弛让她萌生了疲惫的睡意,但这里不能趴。辗转几番,她摸索到祷告室,把门一关,这个点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后厅,没人会用这里。
她趴伏在祷告台上,高低正合适。光线从镂空隔窗透进来,给予了她几分安全感,看着斑驳的光影,她才疲倦地合上双眼。
小憩的时间并不长,但心里的平静成全了这放松的时刻。以至于对面的门被突兀打开时,耳舒拉都没反应过来。
隔窗通常都在信徒所在的位置,光感良好,所以在神父的位置是可以清楚看见祷告人的情绪变化,而神父所处的隔间没有光,隔挡板间隙小又密集,信徒反而不好分辨神父的面容。
缓了几秒,耳舒拉的大脑才运作起来。开门的人动作干脆,脚步利落,不是老神父。
新来的见习神父?
“我不是来祷告的,马上就走。”
神父身形明显一顿,但没有说话。
耳舒拉知道自己偷偷钻到祷告室休息理亏,尽量快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但神父不发一言,不像生气的样子,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对面坐下,让耳舒拉摸不着头脑。
“神父?”耳舒拉支起脑袋想要看清楚见习神父的脸。
“不急。”隔板后传来被刻意压低的男声,透着一丝熟悉的感觉。
耳舒拉稍微坐正,细细品味刚才的声音。不确定,再听听?
她继续问:“一定要听我祷告吗?神父?”
“嗯……你想吗?”
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耳舒拉双手交握抵着下巴,温驯的眼眸合上再睁开,闪烁着狡黠的光。她的嘴边扬起一抹笑,“跟我开这种玩笑,看来你也不是什么信徒,乔托先生?来找我的?”
只听见对面的人轻轻嗤笑一声,放佛被识破是意料之中的事。
“倒也不是,我的朋友也在这里。”
话音刚落,耳舒拉眼底就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她的位置让她的任何表情都毫无遗漏地展示在乔托面前。他又补了句:“有你要的消息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耳舒拉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毛像小扇子落下马上又上去,话锋一转:“你刚才是在试探我吗?”
不等乔托开口耳舒拉又用寻常口吻说道:“情理之中。”
短短的交流中耳舒拉几乎捕捉不到乔托的情绪变化,厌烦了只靠耳朵去判断。她站起身推开祷告室的门,毅然走出去。乔托随后也跟着出来。
耳舒拉瞥见两人几乎动作同步,出来后都先四处张望有没有人发现,然后迅速逃离现场,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视线相撞的瞬间,她还是讶异,“你果真不是信徒?”
“不像吗?我以前甚至并不常来教堂。”
乔托微微侧头,流畅且柔和的面部轮廓让他安静地像一幅画。
耳舒拉莫名想起长廊里悬挂着彭格列一世的画像,画像里的成熟男人和眼前的青年神态完全重叠。以前她总以为是画师技艺高超美化太多,才会将画像刻画出几分圣洁的神性。但现在乔托就在她眼前!两人并肩站在耶稣像下,耳舒拉竟分不清对乔托的这种感知究竟来自哪里。
“你也是无神论者?”乔托问。
耳舒拉嗯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命运喜欢捉弄人,像她这样没有宗教信仰的人,来到这个时代后,附近唯一能认出来的建筑只有这个每天都会准时响钟的教堂。沉默了会儿耳舒拉选择绕开话题,“你刚才说你并不常来教堂?”
“是。在新的教堂建起来后,来圣萨尔瓦多教堂的人少很多,因为这里靠近贫民窟而被人嫌弃。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相信新修建的教堂,尽管那里应大多数贵族的地主的要求建得金碧辉煌。可笑吗?信仰原来也有贫穷富贵的区分。”
不仅可笑,还很残忍,至少对很多虔诚的信徒来说是这样。
“你怀疑新教堂的神圣性?”
“可以这么说。后来这里还是没落了,早应该来接替的新神父也去了邻镇不再回来,只有老神父依然坚守。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就想明白了。不管是哪里的教堂、是否金碧辉煌、是不是真正神圣,人们只是需要信,我是说,人们需要希望。”
乔托面带笑容,他平和的声音里似乎蕴含了无穷的力量。
耳舒拉木讷地望着乔托。她放佛感觉到时间凝滞,背后的圣象在注视着他们。
久久的无言让乔托以为是自己的言论太过自我失了礼貌,随即浅浅一笑,轻松道:“乱讲的,别放在心上。”
就在乔托要迈开步伐的时候耳舒拉忽然伸手想要抓住他。
只是短短一瞬,她又马上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太冲动了!
耳舒拉懊恼地背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倾诉欲全部收回。
“耳舒拉?”
她猛然回头,满脸错愕和茫然。如果空气有味道此刻一定是苦涩的。已经很久没有人喊过她的名字了。
“怎么了?”
她摇摇头,难掩心底翻腾的情绪。
只是忍不住想,如果是你的话,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你应该……能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