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世界上大部分的父母,都是深爱着自己的孩子的吧。
看到蒋翊好转,蒋母一定是感动欣慰到彻夜流泪,所以才会把嗓子哭哑了。
多么伟大的母爱啊。
陆泠月抱着一大袋母爱的谢礼回到教室,放到蒋翊桌上,自己象征性地拿走了一包薯片,而后语重心长地对蒋翊说:“你妈妈对你真好,为了你,嗓子都哭哑了。”
蒋翊说:“啊?我妈昨天骂了我一晚上,说我一脸忧郁像林黛玉,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扯到某个朝代的皇帝,骂我没有皇帝的命,还非要当皇帝,把自己当个琉璃盏供着。我让她少说一点,歇会儿,嗓子都骂哑了。她说她命苦,憋了半辈子,好不容易能痛快骂儿子了……”
陆泠月:“……”
蒋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这三个月,每天跟随顾清樾和傅屿跑步,他已经瘦了整整二十斤,脸上的轮廓清晰了许多,虽然还有些婴儿肥,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圆润臃肿感。
“月月,总之谢谢你,阿樾后来告诉我了,你让我陪他们跑步,其实主要是想帮我减肥,让我多动动,别老缩着。”
陆泠月没料到蒋翊会正经道谢,还被他点破当初的小心思,顿时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耳尖泛起一层薄红:“少来这套,蒋翊。不要强行煽情,来恶心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蒋翊摇了摇头,目光诚恳地注视陆泠月侧过去的半边脸:“真的很谢谢你,因为有你,我才变得更好,因为有你,我才觉得明天那么美好。”
好恶心的话。
陆泠月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她搓了搓胳膊,嫌弃道:“你这话,和朝我喷屎有什么区别?一样恶心人!”
陆泠月可不觉得自己对蒋翊有那么伟大的作用。
她顶多就是在有人故意嘲笑蒋翊是“死胖子”时,叉着腰把人骂回去。
在蒋翊因为乱买减肥产品导致饭卡空空时,拿顾清樾的饭卡慷慨接济他。
在蒋翊无聊到情绪低落时,强行拉他打游戏,美其名曰“锻炼你的手眼协调和反应能力,为将来成为电竞之星打基础”,实则是想找个比自己还菜且还不会还嘴的队友,好替她分摊来自其他暴躁队友的炮火。
毕竟骂了蒋翊,就很少有人会关注人菜瘾还大的她。
这一招,陆泠月称之为“祸水东引”,效果拔群。
最后一点,就不得不提一下冷酷无情的顾清樾了。
当陆泠月提出要一起打游戏时,顾清樾直截了当问:“怎么,你想让我替你被骂?”
陆泠月怎么可能承认:“当然不是。”
顾清樾扔给她一张数学试卷:“来吧,做题。”末了,还补充一句,“做不完不准玩游戏。
陆泠月:“……”
所以更多时候,陆泠月对蒋翊是“欺负。”
有时候陆泠月零花钱花完了,又不想花顾清樾的钱,她会偷偷把爷爷奶奶买菜找回的钱——散落在抽屉角落的几毛、一块的硬币,一个个囤积起来,攒成一小把。
然后塞给蒋翊,理直气壮指派:“蒋翊,我想吃小卖部的糯米糍了,你去买!”
又或者,有一次放学,两人路过校门口。一对小情侣正黏糊地互相谦让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男生问:“你想吃吗?”
女生娇羞反问:“那你想吃吗?”
蒋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糖葫芦移动,悄悄咽了下口水。
陆泠月瞥他一眼,忽然就恶作剧心起,在路过情侣时,拉着蒋翊停下,喊了一嘴,“蒋翊也想吃。”
五分钟后,蒋翊喜提一串免费的糖葫芦。
而始作俑者陆泠月,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扶着他的肩膀才能站稳。
看,她哪里是拯救蒋翊于水火的天使?
分明是把他推入各种社死现场,还在一旁乐不可支的小恶魔。
……
总之,在陆泠月时而剥削、时而仗义的陪伴下,蒋翊身上自我禁锢的壳,在一点点剥落。
他不算活泼,但不再是一碰就缩的含羞草,偶尔被陆泠月逗急了,也会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反驳一两句。
陆泠月也越发觉得,蒋翊这人其实很不错。
如果她给顾清樾两块钱,让他去小卖部帮她买瓶矿泉水,顾清樾会一言不发地去买回来。
傅屿也一样。
但如果她给他们的,是二十个一毛钱硬币呢?
顾清樾大概会淡淡看她一眼,把钱推回来。
傅屿绝对会嫌丢脸,说不去。
但只有蒋翊,他会默默接过去,认真地数一遍,然后攥紧硬币,去小卖部换回她指定的零食。
陆泠月把蒋翊当成了真正的朋友。
蒋翊的很多秘密,她也就顺理成章地知道了。
比如蒋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因为白天水喝多了,晚上尿过一次床。
比如他六年级时偷偷喜欢过隔壁班会弹钢琴的文艺委员,因为不自信,他只敢在草稿本上一遍遍写对方的名字,写过无数张永远不会送出去的小纸条。
蒋翊的秘密,陆泠月从未对第三个人提起。
包括顾清樾和傅屿。
可蒋翊不放心。
有一次,他郑重地对陆泠月说:“陆泠月,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
“当然啊。” 陆泠月一边啃薯片,一边肯定回答。
“那朋友应该是互相的。你知道我这么多事情。你也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吧。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这样才公平。”
陆泠月啃薯片的动作停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歪头想了一会儿,“行啊,告诉你一个大秘密。”
蒋翊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大概九岁的时候吧。我去找傅屿玩,结果傅屿拒绝了我,他说他要和顾清樾去打球。”
陆泠月撇撇嘴,表情愤怒,仿佛当年的气愤又回来了:“我很生气,又是顾清樾,抢走了我的傅屿!还有傅屿,没义气,又被顾清樾拐跑了!”
“我那时候可气了,揪了好多桃花枝,乱折一通,然后就气势汹汹地跑去找顾清樾,想警告他以后不许再缠着傅屿,傅屿是我的好朋友,他得和我玩!”
“结果跑到顾清樾家,傅屿根本不在。只有顾清樾一个人,他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着了。”
陆泠月本来想把顾清樾摇醒骂他一顿的,可在她走进时,看到顾清樾的睡颜,突然就于心不忍了。
顾清樾的眼皮上,靠近眼尾的地方,有一颗极小的、颜色很淡的褐色小痣。
平时他睁着眼睛时,那颗痣就藏在他眼皮褶皱里,谁也看不见。只有当他闭上眼时,它才悄悄显露出来。
顾清樾的睫毛也是真的长啊,密密地覆下来,在眼睑上形成一小弯优美的弧,尾梢还有点细微的卷翘,随着呼吸极轻地颤动,像蝴蝶栖息时收敛的翅尖。
陆泠月那时候,对一切好看的东西,都有一种简单直接的喜爱表达方式——亲一亲。
她亲过有香味的草莓形状橡皮,结果同学说她沾了狗屎的鞋底不小心踩过。
亲过毛茸茸的小鸡,亲完后闻到小鸡身上有不太美妙的鸡屎臭。
亲过花园里开得最大最艳的月季花,亲完后,才发现花瓣背面,有一小坨已经干涸的灰白色鸟屎。
五岁的小孩子都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唯独九岁的陆泠月不长记性。
而且,睡着的顾清樾身上,只有干净的肥皂清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没有狗屎臭,没有小鸡的排泄物气味,更没有鸟屎的痕迹。
他是干净的
所以,当她被顾清樾眼皮上好看的小痣和他好看的的睡颜攫住注意力,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时候,身体早已先于意识做出行动。
陆泠月屏住呼吸,嘴唇碰了一下顾清樾的眼睛。
纯粹是小孩子看到漂亮东西时,那种干干净净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喜欢,跟喜欢一块没有被屎染指过漂亮的橡皮差不多。
……
“后来。” 陆泠月捂住脸,“后来我懂事了,知道不能随便亲人,尤其是男生,一想到我亲过顾清樾的眼睛,我简直后悔死了。”
蒋翊目瞪口呆,嘴巴半天没合上。
这这秘密的分量,远超他的预期!
陆泠月揉了揉脸:“怎么样蒋翊,这个秘密够分量了吧?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顾清樾,不然我就完了!”
蒋翊咽了口唾沫:“阿樾会让你负责吗?”
陆泠月答:“那倒不至于。但我怕他知道我亲过他,会留下心理阴影,从此对女生过敏,这辈子都不喜欢女生了怎么办?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蒋翊不解:“有这么严重吗?可是阿樾对你很好。”
好到让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顾清樾对陆泠月的容忍和关注,早已超出了普通青梅竹马的范畴。
如果不是喜欢,又是什么呢?
陆泠月用力点头:“很严重,你得发誓,不会和顾清樾说。”
蒋翊跟着重重点头,“我发誓,绝对不说,这个秘密,我带进棺材里。”
陆泠月忽然又改口:“其实也不是不能让他知道。”
蒋翊神情激动:“那我现在去告诉他?”
陆泠月白他一眼,“不是现在,如果顾清樾以后有女朋友了,并且他干了一件让我非常非常非常生气的事,我一定会告诉他女朋友,我亲过他,我一定会破坏她们的恋情。”
蒋翊追问:“如果阿樾女朋友是你呢?你会告诉他吗?”
陆泠月不假思索:“没有这个如果,我又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
蒋翊啧了声:“我说的是‘如果’。”
陆泠月认真思考了下:“还是不会,要是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自恋,觉得我年纪小小就暗恋他,可那时候我才几岁呀,懂什么喜欢,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啦。”
蒋翊喃喃自语:“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阿樾一定会很开心,他喜欢的女生也喜欢他。
陆泠月没听清,“蒋翊你在说啥?”
蒋翊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我在想阿樾做了什么样的事,会让你生气?”
陆泠月被他问住了,暂时想不到,糊弄了一句,“不告而别吧。”
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么。
最深的伤害,往往来自于亲近之人的无声离去。
但。
陆泠月并没有和蒋翊说实话。
那年,她亲的并不是顾清樾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