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灰球还清欠款的许念靠坐在窗边,她的眼里倒映着星海深处闪烁的绚烂星河,不断闪过的光影为她增添了份神秘忧郁的气质。
灰球木讷地对上车厢里那些投来质疑的目光,身体像生锈多年的齿轮一样卡住。
他低头看向重回自己手上的回声环,一个大大的0在显示屏上格外显眼。
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漫长时光早已令他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在那些不被承认存在的岁月里,他与亲友无数次擦肩而过。
他看着昔日的伙伴和家人从悲伤、愤怒过渡到麻木,众人尝试无数种方法挑战深渊的规则,在他的陨落地一遍遍哀悼他。
直至遗忘他。
如若他真的随风飘散,永眠地下,倒也不会如此痛苦。
事情的残酷真相是,他死不了,也无法重生,除非有人看见他。
失落者不被承认存在,想脱离失落者的身份就必须被人承认存在。
多么矛盾霸道的规则,在他意识到自身困境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陷入死局的原因。
那个许下绝不会忘记他誓言的人,为了几百万的回声币,亲手斩断了他唯一的生路。
如今他重获新生,心里却并没有半分欣喜,有的只是不可置信的恍然。
“你......其实不救我,也行吧。”
灰球伫立好一会儿,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许念歪头看向灰球,平时趾高气昂,说话每句都得带刺儿的他,难得用如此卑微的语气说话。
上个副本的情况复杂,所有玩家都失去了第一次进副本的记忆,时间线重置在了她刚进副本的那刻。
在灰球的视角里,他确实没帮上什么忙,副本就被她通关了。现在他对她为何救自己感到疑惑也很正常。
即便他没有失忆,她也可以选择不救他,继续吊着他。
副本结算时,她对黑影提出赎回黑球和灰球两个失落者的申请,1000亿的报价确实让她爱莫能助,她以为一个球都要500亿,就将失落者还款申请抛在了脑后。
也是那时她知晓了灰球面临的困境,灰球离开了她,想再找到下一个能看见自己的人,难如登天。
换句话说,她完全可以以此要挟灰球为自己卖命,毕竟他是否能够恢复正常,取决于她。
包括那个黑影给她的选择,按照最优抉择,无论如何也该选能够带来利益的道具,但她总能用拙劣的借口说服自己,放弃理性的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原因无二,她从小就厌恶这样的行事方式。
许念将目光转向黑球,那两粒白色圆点总让她想起锅巴,那只一回家就会对着她摇头的小狗。
“原因很简单,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滴水之恩,竭尽所能,你帮了我,我回馈我能给予的,就这么简单。”
她的眼睛虽然看着黑球,但灰球总觉得她的魂早已不在这条星轨上,而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灰球气笑了:“……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就你这种性格——”
就你这种圣母性格,以后怎么能在社会里生存下去,社会可是吃人的地方。
那熟悉的话术,刺耳的痛楚,令许念的眼神逐渐暗下去。
“就你这种性格,想活得漂亮,得吃很多苦。”
没有责备,没有痛斥,灰球只是平静地陈述某种事实。
许念露出自信的微笑,她看了眼光轨的站点示意图,深海温泉要到了。
“总之恭喜你,新的一天开始了,再会。”
她转身顺着球流下了光轨,没有半分留恋。
光轨的站口外,是一片大得离谱的蓝色荧光海藻,幽蓝的海藻在沙滩上围了一大圈,十分梦幻。
周围有不少成群结队的球在散步、闲聊,深渊世界具备好友密聊的功能,因此虽然四周球的数量挺多,但环境十分安静。
许念匀速飞行到一小片蓝色海藻处,和地球上类似的生物不同,这里的海藻触碰起来不像地球上的植物那样柔韧湿滑,反而带着一种温热的起伏。
她伸手拨开一丛,指尖传来微微的震颤,蓝色海藻表面浮起细碎的光粒,慢悠悠地飘向夜空,还没升到半米高就消散了。
见到这幅场景,她想起了家乡的萤火虫,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现如今就算她回去,也回不到记忆中的童年时代。
“小黑球啊,你到底迷失多久能欠这么多回声币,我原本还想替你还来着,现在看来还是想想算了。”
“管理员应该不喜欢你吧,不然为什么副本结束的时候,我跟他提你,他看上去很生气,后来还非得用你的事情逼我做选择。”
“搞不懂啊,这个世界太复杂了,我一个人好孤单啊。”
黑球尝试靠近许念,给予她安慰,但和平常一样,他无法触及她半分。
【危险警告:深海温泉将在三分钟后迎来喷涌时刻,请各位玩家有序撤离,最后一班光轨已抵达站台,请各位玩家及时乘车离开】
许念的回声环突然跳出这条消息,她环顾四周,大部分玩家接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就已经拔腿向车站跑去。
“运气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