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人说:“谁在等你,男朋友吗?”
陆意扬心想我去你吗的,但说:“对,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了。”
陆意扬走过拐角,感觉谈年的脑子的也不正常。
他上了楼梯需要换一下手拿东西,从昏暗的楼道里再抬头,发现有人站在他家门口。
陆意扬不知道是不是这些精神病药跟电商有合作,手机从老年模式调正常模式之后,他经常完吃完药会乱七八糟的买东西。
比如上次就买了八十包的话梅,好多的辣椒酱,莫名其妙买了好几罐的键盘灰轴颗粒,最厉害的一次买了一个跟谈年约过以后要买的冰箱,人家打他电话送货,他赶回来磕磕巴巴让人家退货。
现在看见家门口有人的第一反应是我又买什么鬼东西了吗?
随着越走越近,不知为何越来越紧张。
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看清楚。
谈年穿着浅咖色的风衣,一只手撩开外套顺进在裤子口袋里,他戴着从前陆意扬送的帽子,帽檐下遮盖着眼睛,冷风吹红了一点儿他的耳朵,他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发尾微微有点儿翘起。
隔壁有人开门,带出一束芒色光线闪过谈年的脸颊,他跟从前一样没有什么神色上的变化。
但是他的眼神从陆意扬从转角出现开始就没有再挪开,似是少看一秒面前的人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见陆意扬愣在原地,他微偏头示意陆意扬开门,门边是大袋的东西,要把门口堆满了。
陆意扬感觉自己再次失语,感觉想要询问的东西有点困难,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你、你、怎么,在、这里。”
“十五分钟前,你给的地址。”
陆意扬拎着东西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谈年。
这个小粉丝在他身边快两年,陆意扬愣是没有发现过一次,不对啊,有一次他记得是坐在谈年的车上还跟他聊天来着?陆意扬感觉牙齿都抖了起来,最近这一个多月,这个人每天几乎都在联系,跟他说自己烦恼,说他的感情,有时候吃了药有点亢奋就跟他发疯,现在你告诉我,这个人....
草你吗。
陆意扬心里只有这三个字。
谈年伸手接过想陆意扬手上的东西,但是陆意扬捏着死死不动。
“开门。”
陆意扬语调很冷,“你、这样骗我、好玩吗?”
谈年的眼神扫过陆意扬的脸,“先开门,坐下来聊。”
“我问你、你这样骗我、”陆意扬的胸膛起伏得过分,东西全部都落在地上,推了他一把,“好、玩吗?”
凶完人的他皱眉咬着下唇,瘪着嘴像一只强装凶悍的兔子。
谈年包里拿出来一只保温杯,“先喝口水。”
陆意扬觉得羞耻,觉得丢脸,低声说:“你给我滚。”
谈年前进一步,陆意扬就后退一步,谈年捡起地上的菜拍了拍灰,“可以先吃饭吗?”
“吃、吃什么吃?”陆意扬觉得无法忍受,他似乎永远都像一个观看落水狗的看客,也加入逗弄的行列,“你一直、一直都是这样的,你骗我,骗我还、还要说是因为...因为你太在乎我。”
谈年看着陆意扬的眼睛,红得好像要哭了。
“你不滚,我滚。”
谈年听到这里退了一步,把门让出来。
陆意扬将地上的东西踢开,抵着门进去,别扭地把门锁上,不让后面的人跟进来。
甚至连开门的手抖得比心跳还急。
门被关上。
陆意扬怎么就觉得从他身边迈进这里的每一步脚下都灌了铅。
二人之间隔着薄薄一扇门,更隔着陆意扬怎么也推不动断龙石。
网上说,不要跟精神病人谈恋爱,跟他们谈恋爱压力太大了,他们的秩序全部都乱了,这样滋养出来的爱情很不健康。
他不止一次地听病友说,如果自己懦弱胆小又不负责任,就不要幻想爱情了,两个人都会非常痛苦,这不应该,也没必要。
陆意扬每天都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发呆,医生说这叫整理情绪,其实他也没什么情绪要整理,也会经常厌烦镜子里的自己,索性拿了黑布遮起来,医生说这叫自我否定逃避,陆意扬也没觉得他有什么能逃掉的。
他在这里坐立不安,数次站在门口,手都攀上了把手又收回。
陆意扬好久不见他,刚刚逆着光都没有看清楚,他好像瘦了,好像很累,他的脸色不好,眼睛的天气也不好。
陆意扬只能他瘫在沙发上,觉得疲累非常,他吃了颗药,小心从猫眼往外看,没有人了。
他走了。
陆意扬的心里又滋生出巨大的失落,不懂为什么自己要这样。
陆意扬扯了块毯子盖在身上,睡也睡不着,他强迫自己要好好睡一觉,脑子里怎么都是他的样子。
陆意扬只能去洗澡,洗很多次澡。
无法逃避的时候他能做的也只有洗澡。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陆意扬打开了门,看见脚边都是他送的东西,堆了半扇门。
看了好一会儿,咬紧了下唇。
他知道他应该克制现在所有想要依赖跟追回的冲动,可是好痛。
药吃多了,总会胃疼,但是在身上大大小小的疼痛里,胃疼变成了最微不足道的,偶尔会想要甜丝丝的水果,得不到就像浑身蚂蚁在爬。
陆意扬感觉自己脾气古怪,感觉自己时好时坏,被囚在从前,黑色玻璃筑成了冰冷高墙,它成了里面的一潭不见天日的死水。
可是,死水也想见天光。
对面的影子都还没有看清楚,有人用力地把他拥在怀里。
他的叹息比拥抱的暖意来得更早。
露天的廊道,深秋的夜晚,冰冷的怀抱。
陆意扬想挣扎,但是几下也没什么力气。
从来都没法拒绝他,是个懦夫。
他明明想清楚了所有,推开的时候又开始找借口,进退维谷的时候只想....
他万一愿意呢。
愿意要我还没生病的爱情呢。
但是这种自私的想法会比最初他怀揣羊崽账号秘密的时候更纠结、更负罪。
陆意扬希望他没有礼貌、横冲直撞、死缠烂打,似乎这样,被迫接受的那一方就不算是累赘。
但是一感知到自己此时还想着免责,又开始怀疑我这样卑鄙的人真的值得吗。
谈年的下巴抵在耳边,陆意扬眼睛有点发痛,感受到他的喉结滚动,他的声音也会发抖,他说:“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能...再跟你说一说话。”
耳中响起尖锐的耳鸣,他看见楼道天花板起了墙皮随时会掉落,看见无人管理脏兮兮的没水的消防栓,他闻到电梯不断的臭味但是物业不管,他总会幻想电梯掉落,会幻想火灾没水,这是他从前最想逃离的不安。
陆意扬说不出口,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我、我是不好的人,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已经给了,”谈年的手掌覆盖他的后脑,将他拥在怀里,“你开门了。”